“妈妈!”白明忽然提高了声音,下一刻倏然叹了口气,柔声道,“您别说了。”
“仇恨只会让你痛苦,白明,”白母眼睛好似泛着点点泪光,“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怀恨在心,可妈妈希望你能抛下这一切,能追寻自己的幸福。”
白明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情绪已经恢复平静:
“您多虑了。我一个给别人打工的程序员,有什么能力撼动偌大的容氏集团呢?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是是非非,把您的病治好,我们娘俩好好过,已经是对那些心肠歹毒、很不得至我们于死地的人最好的报复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白母憔悴的脸上满溢着担忧,“白明……”
“我真的这么想。”白明温和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幸福。我不想计较那些过去的污糟烂事,没有必要。您放心。”
“那就好,”白母缓缓地叹息道,脸色也舒缓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一桩沉重如铁的心事,“那就好。”
“您好好休息,”白明看出母亲情绪激动后,精神立刻肉眼可见地晦暗疲惫下去,心中那块大石头又沉甸甸几分,压得他喉头泛酸,“……我晚上还有工作,得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嗯,好,你去吧。你要多注意身体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白母疲惫地微笑了一下,“工作别那么拼命,吃喝上别亏待自己,多和朋友走动走动,有空谈个恋爱,别太担心我,好不好?”
白明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几次,才吐出一个字:“……嗯。”
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的寒风立刻席卷而来,飕飕直钻进白明的衣领。
白明的手揣在口袋里,眼珠漆黑平静,嘴唇白得吓人。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地发着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恨意。
那种刻骨的仇恨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插在心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利器在血肉里划得更深更重。
漫长的痛苦逐渐变得麻木,腐烂的血腥味涌上喉管,始终挥之不去。
忘掉仇恨,重新生活吗?
白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当年他十岁还不到,和母亲乘黑轮渡从a国逃到国内的北方。两人站在东北十一月深夜的土地上时,身上除了证件和几千块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件稍厚实的棉袄都没带。
在寒冷的深夜里冻得几乎失去意识,在漆黑一片的陌生异乡挨家挨户地敲门,只为乞求一晚的收留,那种滋味白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成年之后仍表现出轻微的囤积癖和强迫症,一定会把屋子布置得很满,并且习惯性地用衣物等物品填满各种空隙,甚至把房间搞得看起来有点拥挤,就是因为小时候留下太深阴影的缘故。
白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根血管似乎都结上了薄薄的冰霜。
下一秒,手机铃声大作起来,打断了白明纷乱的思绪。
他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些沉重黑暗的东西勉强摁了下去,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霍权。
那瞬间他的厌恶简直升到了顶点,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
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制止住了他的行动,白明知道如果不接霍权的电话,后面会有更麻烦的事情发生。
霍权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八成是催促他快点回去,跟着他去参加晚上的社交聚会。
白明冷冰冰地盯着屏幕,苍白的脸上毫无温度。
他非常讨厌霍权这个人的个性,他那种居于高位、以自我为中心的强势刚硬,给白明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但他最厌恶的并不是这点。
白明对婚姻和交往本身纯洁性的创伤心理非常严重,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的背叛差点死掉!
所以白明无法想象,霍权怎么可以用这么粗暴、这么随便的态度,去强迫自己跟他进入一段关系。何况霍权这样的身份地位,将来必定要和其他豪门世家的女孩结婚,现在已经有婚约了也说不定。
他和霍权之间这段畸形的关系就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世道的狂风中飘摇断裂,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以及霍权这个圈子的富二代们——经过前几天晚上的饭局,白明对于这群人的忠贞观念有了更深的了解。
婚姻?忠诚?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结婚只不过是利益的结合,背叛和出轨不但是家常便饭,更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炫耀资本!
白明强行咽下窜到心口的怒火,在手机铃声响第五声时,摁下了接听键。
“怎么过这么久才接电话?你还没回来吗?”霍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口就带着浓重的质问和不满,“……还在医院?还在的话就别动了,我来接你。”
“你知道我母亲在哪里住院。”白明用的是陈述语气,声调非常平静。
“不然怎么缴费?怎么跟院方打点?”霍权嗤了一声,“好了,待着别动,我十五分钟就到。你知道我说话算话,说不会打扰你母亲,就不会打扰她老人家。”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轻轻“嗯”了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