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如愿以偿,像童话故事里的happy ending,历经苦难之后,未来的每一天都无比美好、光明、幸福。
——这样的话,即使我这个人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吧?
一片黑暗中,白明沉默地睁开眼,随后把头埋进被褥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又有点茫然,落寞和解脱随即取而代之,像蛛网一样一层层地笼在他的心房之上。
……了却心愿执念之后,即使再也无法从睡梦中醒来,大概也没关系吧?
他慢慢地动了动身体,想舒展一下睡麻的手和腿,却忽然摸到一块儿温热的东西,横亘环绕在他腰间,很烫,抱得很紧。那是霍权的手臂。
白明顿住了。
他十指在空中僵了片刻,犹豫了一瞬,终究轻轻落下,蜷缩在霍权宽大的手背边。
现在估计是半夜,男人已经睡熟了,温热的气息扑到白明耳后,绵长均匀。他把自己搂在怀里,像一头野兽守护着心爱的珍宝,又像是无声的宣誓和挽留。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明明是那么强势的姿态,却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既不至于让白明束缚得感到不适,又能用自己的体温烘暖白明凉透的手脚。
白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意味,夹杂着歉疚、迷茫、烦厌甚至恨意,种种情绪如一捆纤细的铁索,把他的胸膛都箍得发涩发痛。
霍权的感情太汹涌,太沉重,鲜明深刻得叫他喘不过气来。白明不清楚为什么霍权会对自己如此偏执,也不明白他热烈恐怖的爱意从何而来,更无从得知霍权为什么疯魔一般地爱上了他,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那种爱的方式让白明难以理解,也不想直视和承受。
然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这种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不平等的,充斥着单方面的强迫和偏执。
它建立在重重的谎言、欺骗和背叛之上,终有一日会轰然坍塌,只留下一地鲜血淋漓、残败不堪的废墟尘埃。
为什么要如此纠缠?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执念?
明知道在现实的阻力下,他们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地强求呢?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假象都被揭穿,所有的虚伪都无所遁形,他们要怎样相互面对?
如果有一天,我不会再次醒来,霍权会作何反应呢?
白明默默地拢起被子,把下巴埋进被褥,无声闭上眼。
……他大概会很难过吧。
但时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纠缠了太多太多的事。
白明无法言明自己对霍权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在冰冷的审视和恨意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让他每每虑及此事时,心脏都像是被慢慢攥紧那样,一阵一阵地闷痛。
在他如刺猬般浑身竖刺、冷硬坚毅的灵魂深处,在他心底里最隐晦无光、伤痕累累的地方,那个在背叛中踽踽独行的小白明,仇恨和警惕着爱,也绝望而消极地渴求着爱。
其实白明这次的刺探非常明显,但他也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或者说,他动手的情报和决心。
霍权和别如雪之间有仇,别如雪的资产混杂在震余集团甚至整个霍家中。一旦白明开始狙击别如雪,那么……震余集团也会受到重创,那么自己就有机会逼迫霍权退出收购容氏集团。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利用了霍权的爱,他利用了这个男人的真心和感情。然而比起报复的快感,白明反而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痛恨以爱为名牟利为私的人,甚至他迄今为止活着的理由,都是为了报复他薄情寡义的父亲、为了惩戒唯利是图的别氏姐妹。
——到头来,他却变成了那个负心寡恩的人。
霍权对他一见钟情,继而近乎疯狂地爱他,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
但究其根本,白明和霍权之所以能相遇,白明之所以会答应霍权那酷似胁迫的追求,是因为他甘愿为复仇牺牲一切,哪怕献祭的是他自己本身。
或许,他们本身谁都没有错;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大概都是错的。
但白明知道,时至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黎明已然到来,当天际的第一缕晨曦刺破暗色,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停止,无法作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