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这么说过。”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蒋聿,你可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生怕我看不起你,生怕我翅膀硬了想跑。”蒋妤向前逼近一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隐隐动怒的脸。
“蒋妤!”蒋聿被她激得火冒三丈,“你他妈说谁自卑?”
“我说你。”她也毫不退让,“你就是自卑,你就是没安全感,你就是觉得我跟杨骁鬼混是因为觉得你不行。”
蒋聿骂道:“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我他妈怎么不行了?”
她说:“可惜啊,你不管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个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副自大又狂妄的样子。明明是个烂橘子,还要拼命给自己糊上一层金漆。你要真那么优秀,你怎么会被杨骁给耍得团团转背了一屁股债?你真以为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
他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诘问砸得懵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要揍她的冲动,才刚要回嘴,就见她眼底那些嘲讽忽然散去。
转而代之的居然是些许失望。
蒋聿又是一愣。
蒋妤冷静下来,毫不客气地转身走了。几步之外的距离又回头冲他假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谢谢老板。这笔钱我会收下的,毕竟我也没什么骨气。但下次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别带我了,你要是实在钱多烧得慌,直接打给我,扣掉中间商赚差价,咱俩都能省点事,对吧?”
她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关上车门,又摇下车窗,冲他说:“蒋聿,你放心吧,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烂橘子,我也会一直觉得你很棒的。”
她笑眯眯,拿他之前惯常骂她的话说他:“毕竟你是全世界最自大的烂橘子。”
蒋聿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他目送她离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操。
他想,这他妈到底是谁在哄谁?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没有虚情假意的感激,甚至连一贯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也没了。
他本以为她会高兴,至少会因为虚荣心得到满足而消停几天。
结果小骗子比谁都精。
操。
*
的士一路开,雨水在玻璃上划拉出歪扭的线条。蒋妤靠在后座,看着那些线条交错又分开,剪不断理还乱,心脏后知后觉泛起细密的涩。
她其实根本没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可是不说难听一点,他怎么能明白呢?蒋妤觉得自己太了解蒋聿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意识到——
他现在是在用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好意践踏她的尊严。
他把她的画,她的梦想,她为数不多觉得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轻飘飘地用钱砸碎了,再拼起来,然后告诉她,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她不是没动摇过。去北欧,去芬兰,去赫尔辛基,常驻艺术家,这听起来多诱人。欲望和体面往往难以两全。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顺坡下驴,拿了钱继续装她的天才少女,顺便嘲笑蒋聿人傻钱多。
可是她刚才太生气了。
事实上蒋妤其实并不觉得蒋聿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坏心,相反,她觉得蒋聿比她想象中要善解人意的多得多。
他们那样的家庭,出生到成年的轨迹几乎一尘不变,太早接受到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甜头,又太早感受到身世的烙印。蒋聿这样骄傲又自卑的人,是需要一些外界的认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她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
可她要更胆怯的多。
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个能喝酒的地。车子在雨里拐了个弯,停在一家招牌暧昧的清吧门口。
她在后座又呆坐了会儿,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把城市刮得支离破碎。方才怄上心头的一股劲儿过去,后悔就开始像阴沟里的苔藓一样往上爬。蒋妤欲盖弥彰地埋头掏出手机,群里魏书文正在发语音,说昨晚喝断片了,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路易十四的卫生间里。
她没心情看这些。下车进酒吧就着剩下半包烟喝了整整五杯深水炸弹。
醉得不算太厉害,还能感受到胃里烧得厉害。但她就是觉得舒服,那种骨子里的痒被酒精和尼古丁麻醉过之后,一股脑地往外喷涌。矫情的自尊心也被泡软了。
活着,蒋妤想,活着真好,还是活着好。
蒋妤起身结了账,晃晃悠悠地走出酒吧,拐进旁边的商场。她需要买点什么,哄哄那个脑子不好使的金主。
她想好了,闹得太僵,回头生活费不好要。蒋聿这人吃软不吃硬,顺毛捋准没错。
最后精挑细选下她买了条底色深蓝的领带,材质考究,有很低调的暗纹。刷卡时候她想,蒋聿那个骚包不会喜欢这种款式。
他活该。
街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回浅水湾的路不算太远,也就没再叫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一脚深一脚浅,走得也不快。风吹得裙摆贴腿,冷一阵热一阵。
门没锁。她推开门,屋里黑着,连玄关的感应灯都没亮。她蹬掉高跟鞋,靠墙放下购物袋,摸黑伸手去找墙上的开关。一道黑影从背后绕上来,胳膊勒住她脖子,力道猛地收紧,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闻到浓重的烟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
“你去哪了?”他声音贴着她耳畔,冷,而且沉。
蒋妤很想一个肘击把他顶飞,呼吸却被绞住,她说不出话,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甲嵌入他手背,他却反将虎口收得更紧。
蒋聿失了耐心,把她翻了个面儿,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掐着她脖颈,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压在头顶,粗暴的吻立刻落下来。他咬她的下唇,撬开她牙齿,强悍的荷尔蒙气息让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松了些,她皱着眉在喘息的间隙里咳嗽,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蒋聿。”
“嗯。”他含糊地应,嘴唇下移,亲吻她脖颈,锁骨,然后又继续向下,力道重得几乎是在咬,呼吸同样很重,烫人。
她隐约明白他在做什么。混沌的大脑隐约明白即将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