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蒋妤说想喝酒,将他酒柜里一整排红的白得啤的洋的十年的二十年的通通混了可乐气泡苏打水,一边看球赛一边喝。酒过三巡她突然说:“蒋聿,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什么叫没意思?”
“你不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拧巴吗?”她盯着电视问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特别计较。”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我活得拧巴?”
蒋妤说:“拧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吐出口气:“蒋妤,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较劲吗?”
“那不然呢?”
“我他妈怎么就非得跟你较劲了?”
“我说了,你看起来特别计较。”
“计较你什么?计较你上床时没叫老公?计较你跟我顶嘴?计较你生病时不好好躺着光顾着使唤我?”他笑了声,“你现在倒是知道摆出这副姿态了,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
“我只没钱了想找个冤大头,你也只想找个人陪你玩。咱们在这谈什么感情?”她轻描淡写,“我没想过咱俩感情这样了你还能捏着鼻子忍着不把我给踹了,蒋老板,你是不是还挺喜欢我的?”
蒋聿冷笑道:“可别,我可受不起。”
之所以大爷生活只持续了四天,是因为第五天,蒋妤人消失了。
第30章
曼谷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没擦干的汗,将空气也闷出一股熟透了的要烂不烂的芒果味。
蒋妤拖着行李箱穿过素万那普机场,滚轮卡在地砖缝隙里,她踹了一脚。箱子歪斜着往前冲,撞上个前方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小腿。男人皱眉回头,她抬眼一笑,用塑料泰语说对不起,声音甜得拉丝。男人因而火气消了大半,摆摆手,她已经绕过去,长发扫过对方手臂,留下一点儿轻盈的椰子白花香。
逃亡总是需要点冲动,但她更愿意加冕以“出差”之名。
“没跟你家那位说一声?”杨骁绅士地示意身畔阿闵替她接过行李箱。他身边一个常寡言的西装男人,蒋妤猜测可能兼有保镖之类的职。
他到了地头就像回了快乐老家,资本家精英风范随着领口扣子一同敞开,袖口挽起至小臂,又是那一行不知所云的泰文刺青。
她从手包里抽出墨镜架上鼻梁,嘻一声笑了:“说了呀,我说我要去毕业旅行。”
刺猬头现下估计正炸着,也没准正满世界找她,或者干脆在开泳池派对庆祝瘟神送走了。
但她喜欢看他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是想象一下蒋聿暴跳如雷的神情她都觉得心花怒放。
杨骁似笑非笑:“他不知道你具体行程?”
她回答说:“可能现在不知道?”
“那最好。”杨骁笑了声,“省得我又被他堵门。”
机场吐出人群,三人先后上了车。空气将马路上车流粘稠地贴在一起,杨骁朝她递过一瓶冰水。她接来贴着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人舒服地眯起眼。
他叮嘱道:“别紧张,晚些时候少说话。”
她答:“没紧张,只是在想蒋聿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的照片打印出来扎小人了。”
杨骁就笑了:“猜猜他能怎么找你,直接找曼谷当地的帮派,跟踪定位,或者干脆把机场海关包下来一个个排查,效率更高些,不过曼谷乱得很,太张扬的外来客总是容易被盯上。”
蒋妤弯起眉眼,轻飘飘说:“谁知道呢。”
车出了市区,路况变得极差。
雨季刚过,路两旁尽是疯长的热带植物和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吊脚楼。路边摊贩推着小车卖椰子和芒果糯米饭,烟火气混着柴油味。杨骁话不多,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块佛牌。
半小时,车拐进一条红土路。两边是甘蔗田,收割后留下一茬茬枯黄的根茎,稍远处矗立起一座白墙红瓦,周围是铁栅栏。
“到地方别乱说话。”他重复叮嘱她,“颂猜这人疑心重,看你是生面孔肯定要盘问。你就只说是我秘书,跟着我跑跑腿。”
这其实高看她一眼,她便是想乱说些什么也说不出的。蒋妤满口答应:“好的,知道了。”
两人间有片刻沉默,蒋妤喝了口水,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里距曼谷市中心一百多公里,目的地是一处隐蔽的私人庄园。庄园主人颂猜是掌管曼谷部分区域治安的军区副司令,杨骁这行的目标。
两旁的甘蔗田被碧绿的香蕉林取代,铁栅栏大门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一旁空地停靠几辆军卡,几个便衣男人围聚前来,她留意到他们腰间鼓囊着。
司机摇下车窗,跟门口的人用泰语快速交流,对方拿着对讲机通报,等了两分钟,门才缓缓打开放行。
又一道门,这次连车都要检查,几人围上来敲车顶,开后备箱,拿着金属探测器扫。
第三道门前,领头端着枪的笔挺黑西装敲了敲车窗。杨骁推门下车,蒋妤也跟着下来。金属探测器的探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厌恶地往后仰了仰头,杨骁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稍安勿躁。
“杨先生,按规矩,请您配合一下。”态度算不上恭敬。杨骁面色不变,任由对方粗鲁地在他身上拍打搜检,从腋下到腰侧,再到脚踝。
轮到蒋妤。
那人从上到下扫视她,杨骁终于开口:“这位是我的助理。你这样不礼貌。”
黑西装咧嘴笑了:“颂猜将军的客人,都得检查。女人也一样。”
杨骁的眼神冷下来。他没再多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对方。对方这才朝身后的女侍应摆摆手,一个穿着传统泰服的女人走上前来,对蒋妤做了个请的姿势,手法比前者温柔许多。
随行的司机与阿闵被拦在门外,走过长长的柚木回廊,空气里浮着洗饱水汽的兰花香。左拐右拐,才终于到了主楼。门前守着的人通报过后,杨骁推门进去。
颂猜将军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宝蓝色丝质宽松唐装,有着花白的络腮胡,总是在笑,眯起眼时显得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