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终于开门见山,说出今日召见他的目的,王元卿心里松了口气,却不准备如他的意。
“陛下是天子,迎中宫乃是大事,应慎之又慎,微臣不敢擅自做主,应由朝堂诸公共同商讨才是。”
可是朝堂上,王氏不点头同意的事情,又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支持皇帝?
此事双方心知肚明。
少年皇帝勉强挤出两分笑意:“爱卿说得对,是朕草率了。”
看着王元卿离去的背影,少年皇帝藏在大袖下的手掌握成拳。
从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天子以来,王氏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怪当初宗室内斗,将人都消耗光了,而他的生母出身卑微,也死在了宫变之中,以至于他无人可用。
幸好这几年陆续有寒门出身的官员暗中向他靠拢,让他生出几分底气,等自己羽翼丰满,定会重新将大权从世家手中夺回。
王元卿从宫门出去,回府后直奔王乾安的书房。
还没进门,便听到一连串沉闷的低咳,王元卿脚步微顿,心里无端生出凄凉。
王乾安贪权,可他也确实独自撑起了半边天,让天下没有在十四年前的宫变中分崩离析,暴乱四起。
他收敛神色,抬脚进去,王乾安抬起头,见到他便笑道:“听下人说你刚从宫里出来,急匆匆来寻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王元卿在下首落座,将小皇帝想要娶王氏女的事情说来。
王乾安听后沉默良久,王氏自然不可能嫁女到皇家,否则岂不是成了外戚之流。
外戚自古便不被清流文官所接纳。
“他终究是长大了。”王乾安沉沉叹气。
“一山不容二虎,”王元卿认真道,“何不急流勇退?”
王氏并无登顶九五之位的想法,又何必非要和天子争锋?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许久王乾安才道:“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王家的未来终究在王元卿和王元丰肩上,既然他做了决定,自己何必再反对他。
只是要移交权柄,也非一日之功,需得徐徐图之,才可以保全家族,全身而退。
王元卿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笃定道:“这些年族人行事日益张扬,叔父无需担忧。”
见他胸有成竹,王乾安点点头,王元卿绝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含糊。
等到王元卿离开,王乾安在圈椅上枯坐了一会,眸光虚虚地落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上,心里却空落落的。
门口的老管家许久没有听到吩咐声,探头查看,惊讶地发现老主人竟然在失神。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轻声道:“大人,茶凉了,小的给您添些热水吧?”
王乾安回过神,摇摇头,撑着扶手站起身,老管家见状忙上前搀扶,又将架子上的大氅给他披上。
第374章 《吕无病》
出门时恰好一股凉风卷来,将王乾安松松垮垮的外衣吹得翻飞,老管家忙命仆人站在前方遮挡。
“案牍劳形多年,现在才知道,我已多病不胜衣矣!”
枯瘦的手指将衣领拢了拢,他叹息道。
老管事立刻道:“大人为了朝廷大事呕心沥血,操劳多年,劳苦功高。”
王乾安浅笑没有说话,他是否有功,不在一家之言,而在天下百姓之口。
陈氏去年便去世了,唯一的亲儿子不在身边,如今这府上只有他和侄子,甚是冷清。
王元丰虽说想将大女儿送回来承欢膝下,但他自觉年纪大了,没有精力也没有经验教养孙女,最终还是拒绝了。
路过王元卿以前养熊的院子,王乾安感叹颇多:“连两头熊都被送回蜀地养老了,何况是老夫。”
老管家摸不透王乾安的心意,只得谨慎道:“二公子一向是心善的,只说熊年纪大了,回南方吃些鲜嫩的笋子才能保养牙齿。”
“唉,是这个道理。”
但凡他早些想通,也不至于熬到油尽灯枯。
逛到后院,老柿子树上又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黄果,王乾安坐在亭子里,看着熟悉的场景,问老管事:“那幅画放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