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手里提了篮鸡蛋,手心里攥着的钱袋子看着很陈旧了,但却十分干净。
“是这位哥哥和姐姐先来的,先来后到,娘给教过的,明日再给你买,娃儿乖哈。”母亲摸了摸小孩的头,口音听着像是异乡人,有些蹩脚。
小孩啜泣了几声,有些不舍地再瞥一眼空空如也的摊位,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
若按从前,林姝妤抬腿就走了,才不管旁人的事。
是非黑白,规矩方圆,立在那里便是用来框设人的,但眼下这场面令她恍然记起来一人。
在她自戕前的一月,汴京落了时年的初雪,天大寒,却抵不过被软禁的心冷,她坐在窗前观雪打发寂寞,面对一桌精致的餐食,却无从下口。
琳琅阁里服侍的宫人大多如提线木偶般,防着她,畏着她,却少有人同她说起苏池以外的事,好没意思。
那日,突然来了位衣着朴素的妇人,她说她是新来东宫做事的,若非为了孩儿治病,她也绝不会来宫里做活,宫里的赏银虽丰厚,可禁忌太多,远比不上宫外的自由。
林姝妤闲着也是闲着,难得东宫里有人不劝她体谅太子,反倒问起那妇人关于她孩子的事来。后来聊着才知道,那并非她的亲孩儿,而是早些年捡来的,但早已视若亲子对待,是融入骨血的紧密相连了。
也许是冥冥中预感到她充满危机感的结局,那时的她想了很多事。
想到自己从来眼在前方,不会多看一眼旁人,与自己无关的人,便不肯说出一句话,有时碍于面子,也难对旁人说出一句感谢。
她想要,她得到,目光却从不多触及一眼旁人,也懒得去体谅或关心。
她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她能与顾如栩的关系闹得这样僵。
眼下的事只是件小事,可她从一件小事开始,只是试试呢?试试那冰冷规矩以外的人情冷暖?
林姝妤平复好心情,将手中那个油纸包塞到妇人手里,唇角勾着轻笑,“这个,给你们吧。”
“夫人,这怎么可以?是您先来的。”妇人看看林姝妤又看看静默一旁的顾如栩,脸色为难。
林姝妤笑道:“没事,我早晨才刚吃过甜的,这会有些腻了——”
身后的宁流听到这句话扶额,一时间没忍住嘀咕:“夫人真的很会说话。”
顾如栩淡淡一瞥,少年立即缄了口。
那妇人坚持要给钱,林姝妤推了两下没推掉,便收下了。
“娃儿,给姐姐道谢。”妇人道。
小孩走到前面,竟像模像样要抱拳鞠躬。
林姝妤挑眉,“还真有个小小夫子的模样。”
那小孩许是觉得她亲和漂亮,伸出手来想要牵一牵她的衣角,“姐姐——可以牵手——”
在林姝妤被那小孩指缝间的泥巴吓晕以前,身前卷过一阵清冽的风,眼前黑影迅速晃过,以至于她本欲说的“你别过来”之类的话还没出口。
是顾如栩,他侧身挡住了小孩视线,“这个糕点很好吃,快去吧。”
小孩被妇人扯回了身边,林姝妤则两手空空的从人堆里出来。
她抬头看眼天,晴空当头,碧空如洗,实在是个好天,她没吃到糕点,但心情却不赖。
顾如栩走在她身后一点,看着她翩然而起的衣袍,如同湛蓝天色里自在的黄鹂鸟,身侧的手掌微微蜷起。
宁流忽然猫到他身边,神神秘秘道:“将军,那日我听说起一事。”
“是关于夫人的。”他挤眉弄眼。
顾如栩侧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说是夫人屋里那副字,就是在您与夫人同寝那几日写下的。”
顾如栩脚步一停,目光紧紧跟着前头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冬草说的?”他不太相信。
宁流啧声道:“她自不会同我说,是那日我瞧见她拿字画出去晾晒,结合您去松庭居的时间,推算出来的——”
顾如栩沉默半晌,沉声:“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宁流咳嗽两声转移话题:“上回光礼寺带回去的活口,已经找到了他的家里人,奇怪的是,他的家人都不会说西蛮官话。”
顾如栩眼眸微闪,那便是说明,那日来劫掠林姝妤的人——是西蛮人没错,但很有可能是在内土长大的,这也并非只是一次单纯的、西蛮人对内土的挑衅,大概率是被人收买或怂恿挑拨。
再一次印证了他心中的答案,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宁流听见身边人咬牙关的声音,脑海中幻化出无数顾如栩扛着长戟穿人胸膛的画面,顿觉不寒而栗。
那人死定了,他暗暗想。
“以西境都护府的名义征集民兵,这段时间便着人去办。”
宁流闻言大惊,他这段时间一直疑惑为何将军要在汴京中命他引人操练,这倒是——倒像是要打仗的前奏?
他想了想可能要面临的情形,感慨平静生活不长久的同时,也觉血里像是被蒸沸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在周密想过一通后,少年脸上神色骤变,哭丧着张脸:“将军,没钱了——府里可没钱了——”
。
同一时间的国公府,林麒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里,便见小厮给他呈上一个外观厚重的黑匣子。
“世子,这是顾将军给您的礼物,将军和小姐临走的时候,将军身边那个少年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