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妤与家人依依道别, 眼底的泪好不容易才收回去,又和蓝芷抱作一团,如何却也话不完女儿家的短长。
“山高路远,阿妤,我们在家等你。”
这一句离别涵盖所有,林姝妤用力眨眨眼, 将多余的泪抖落,化尽在这片白雾茫茫里, 才往顾如栩所在的方向赶去。
人才转过身没多久, 身后便传来一阵娇俏声音, “阿妤,等你回来!”
林姝妤转头一看,竟是安宁郡主。
她笑着点头示意,目光自然也见着了立在一旁的柳亭钰, 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看,只要留心发现,便能瞧处周遭的那一圈侍卫是为了管着他。
安宁郡主已经跑至她身边,目光郑重地凝着她:“阿妤,等你回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
林姝妤听了这话觉得好笑,调侃道:“前头我还帮郡主一同挑男人,这还不算朋友啊?”
安宁扬着下巴傲娇道:“瞧瞧瞧瞧,你挑的这郎君还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誓死不从呢!”
林姝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再次落在柳亭钰身上,整个人身板如松,即便被一圈凶煞侍卫包围着,仍是满脸不服的倔强模样。
安宁郡主拉高了声量:“总之,生是我郡主府的男人,死是我郡主府的男鬼!”
林姝妤看着她意气风发的骄傲模样,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出前世她无奈去北凉和亲时的凄凄场面,不由得心里一阵感慨。
她拉着安宁小声道:“柳公子是有才之人,生性倨傲,公主在与他相处时需有个度,这样才好日久生情。”
“过犹不及,点到为止。”
安宁看她那认真得近乎严肃的神色,不服气撅着嘴地点点头:“知道了。”
“一路平安。”
阵阵祝愿化在风里,林姝妤吸吸鼻子,心事重重地回到顾如栩身边,一跃上马,这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正幽幽盯着她看。
“这一去,少则三月,动则大半年,阿妤会想家的。”
林姝妤身子微微后仰,将缰绳勒紧,在他手把手教导下,她骑马的技术突飞猛进,现在已能自己驭马出行了。
天光泻下来,打在她绝世容光的脸上,给侧颊晕染上一抹黄金颜色,美艳得不可方物。
顾如栩看出了神,却听她像是开玩笑地道:“我若是不去,也会想夫君的,少则三月,动辄大半年。”
男人握紧手里的缰绳,掩下狂风骤雨般的心跳。
林姝妤不知道她这些话给此人带来的冲击,思绪尚在蔓延。
若是运气不好,有去无回,天人相隔……
她在心底默念,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在国土守卫上,也不允许有回头箭,有的该是一往无前的冲锋意志与前仆后继的抛头颅洒热血。
风雪交加的汴京城,鲜亮赤红的朱雀门下马蹄声一阵大过一阵。
从八角楼的明台上俯瞰,涌动的兵甲像是连成了黑压压的雾霭,与这白茫茫的雪天相接成混沌的一片。
朱怀柔牵着面容端肃的稚嫩幼子,看着那片黑云缓缓挪动,朝着午门外的方向,在涌出朱雀门的刹那,又像是滔滔连绵的江流,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恢弘气势。
“吾儿要记得,这些将士为捍卫国土背井离乡,将自己的性命与国运捆绑在一起。他们并不比在朝堂上出谋献策的文官们差。”
“母后,儿臣知道了。”
八角楼的另一面,苏池目光沉郁地看着那人群涌出午门的方向,扶着栏杆的手上青色经络蜿蜒,随着手指一寸寸收拢,骨节泛着渗人的白。
“阿妤,你便这样跟着他离开……”他低声喃喃道。
刘胤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此次出征正是收网的好时机,林世子在淮水郡自顾不暇,西征大军少粮,就算后续能有补给送往军队,谁又能保证那粮食是可用的?一旦有环节出了差错,战局成败便在一念之间。”
苏池闭了闭眼,点头道:“去办吧。”
从汴京城去往西境都护府的路程本就要耗费大半月,若遇风雪天,脚程还得慢上七日。
林姝妤从未离过汴京城这样远,一出城门便有些想家了。
她原以为能够在马上挨过三个时辰,却还是被凌厉如刀子的风给逼退了
回去,鹌鹑似地缩回了马车里。
顾如栩作为督帅大将军,自然没法陪她同乘在马车里。
为了给林姝妤解闷,冬草陪着她打了一天的叶子牌,从日光普照到夕阳西下,林姝妤在马车里坐着都要发霉了,腰酸背痛。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向前看一眼,只见那男人骑在战马上,背挺直如松,不偏分毫。
除却顾如栩,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将士,在风雪中前行一日,腰杆笔直,丝毫不折。
林姝妤一面摸牌,里想的却是昨日私下给阿兄的嘱咐:上回借着赵宏宇一事查了汴京城的赌场,这次阿兄去淮水郡,便也可以“民生多艰,灾患遍地,需节制不当娱乐”为理由,查封当地几家大的赌场。
这些大机构背后的权力关系盘根错节,想必需要一番虚与委蛇,查明违制勾当后再将证据直接交予陛下。一能将赌场的资金流当做百姓赈灾的银钱,二是借机查出宁王党及朝廷□□背后的人员名单,请天子逐个与他们清算。
若是阿兄在淮水郡能不那么艰难,军队筹粮的问题也可缓和,便不会像这般被动。
林姝妤迟疑了片刻,冬草却喜滋滋将一张大牌摆在她眼前,得意道:“小姐,你又输了!”
她掩唇懒懒地笑:“玩叶子牌谁能玩得过你呀?”她刚想洗牌再来下一局,却见前方帘子被突然掀开,一具高大身影蹲在前头,长臂自然搁在膝上,像夜鹰似地定定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