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空空地张口,泪水汹涌,却一个字都答不出。
过去许久,他听见师尊叹出一声笑:“所以这终究是您不能做的,这终究是人间的事。我知道了。”
相灵松下臂弯,将拂尘放在地面上。然后,又在解开披风的系绳。
青吾怔然:“君上……”
他抬手想抓住泪水中模糊的影子,有一阵风过,穿出他的指间,再也抓不回。
披风落下后,相灵隐约颤抖,捂了片刻胳膊,而后又决绝地解掉下一件衣,那是件道袍。
他将解下的道袍叠得方正平整,与拂尘一起放在供奉神灵的长案上,再深深叩拜。好像从此,他便将这些物事留在这里,永远不会再拾起。
而后就这样一,身单薄地起身。
走过青吾身侧时,也并未回看一眼。
青吾有些呆滞,待回过神来,指尖只掠过一片衣角,又空了。
相灵径直步到甫辰面前,拔出了他的佩剑,握在手中端详。
剑锋利刃,倒映寒芒杀光。
“如今二哥大军已过凉州,绕北路合围进攻荼州,誓要取我五哥性命,是么?”
甫辰微愣,旋即拱手:“对。二殿下率领王师正在包夹荼州,行军路长,目下较为分散,粮草辎重也远远拖行于后。且看这样子,并未对凉州这边多作防范。”
相灵平静道:“也就是说,此刻凉州只要肯出手,能突击粮草,还能令其猝不及防陷入两面作战,解除荼州的危难。”
“是。”
“好,”相灵颔首,双手横剑放于掌中,“甫辰将军听命。”
甫辰迅速跪下。
相灵道:“凉州已是危急存亡之时,本君需要扩军。传令下去,每三户抽调男丁一名入伍,一天之内,传达城内所有百姓和流民;请出杨大人,恭敬待之,从此他就是我凉州的相国。”
“……王失其鹿,吾当逐之。”相灵慢慢抬起剑,仿若还在供奉神灵,却是对着漆黑空无一物的天,“征兵讨逆,今日起事!”
君上终于确定了他想走的路,四周众人愣怔之后,无一不是跪倒叩拜。尤其甫辰,仰看着他侍奉多年终于肯踏出这一步的主君,转瞬之间,热泪盈眶。
唯有青吾被落在后面,依旧站在殿宇的阴影里。好像一座陈旧的塑像,守在无上昭明神主身边,却已被生生抛弃。他在这一方静谧中凝看那一侧决绝再不回头的背影,听着山呼千岁,张开口,喑哑的喉咙仅发得出一点嘲哳嘶响。
直至那方背影模糊,捧着象征凡尘和权势的利剑,在君上千岁的呼唤中步步远去。
他才明白,那根细弦,彻底断了。
第71章 来生相见
三日后的清晨,是廷议。三日前君上已宣布起兵,这一天要议的事,必将改变整个凉州的将来。
道袍与拂尘已留于观中,今日起,相灵的衣着在廷议上换为了九章九旒衮冕,在廷议下,换为高冠与袍裘。
如有需要,他一样会披甲。
衮冕穿着繁复,本有侍从侍衣,但青吾依然将其尽皆赶走。他独自按照刚学的章程,一件一件为相灵穿戴,最后跪在相灵身侧,系好玉佩。无论相灵怎么阻止,这些他都一定要做。
就好像他融入了人间,认下这重身份,真做了凉州君上的夫人或妾室。
做完这些,青吾仰头一笑:“君上,好了。很威风呢。”
相灵托住他后脑,叹气:“小青吾现在还为我如此,是图个什么呢?”
青吾呆呆地眨着眼出神:“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应该服侍在君上身边。从以前到以后,永不改变,永远永远地……留在君上身边。”
自从大昭明观回来,他始终是副醒不了神的样。像把自己蜷缩进深处,只留少许本能在维持着躯壳,又变得和初见时傻到能被推出人堆被车碾一般,呆呆笨笨的了。
相灵蹲下身,手指插进青吾后脑发间,将人往自己肩上一搂。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心,一下又一下,仿若母亲的安抚。
“小青吾,离开这里吧。你该回天上去。”他缓缓柔声,音色却笃定,“既已起事,此身与整个凉州生死共存。今日之后,我会很忙,很快就照顾不上你了。”
若是往常,青吾该说,不会不会,我不仅不需要照顾,我还能留在您身边保护您。
可此刻,他脸颊贴着相灵肩上衮服的蟒绣、与相灵的面庞隔着头冠上九条象征诸侯权柄的垂珠,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泪珠不断地往外滚,即便马上擦掉,还是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