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把祝福语写好。”
他们举着星舰河灯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个远离虫群的僻静地方。河灯里提前准备好了纸条和笔,西奥还在思索到底写什么的时候,旁边的奥古斯特已经在奋笔疾书了。
“写的什么?”西奥偏头去看,却被奥古斯特侧了一下身,挡住了视线。“被看到就不灵了。”
“哪有这个说法……”西奥有点想笑,但也没有强求。转而低头继续想自己的。
亡灵节,顾名思义,是一个怀念逝者的节日,只是要更加热闹些。因为这里的虫相信,即便死去,灵魂仍然会以某种方式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继续好好生活。甚至有调皮的鬼魂会沿着染成蓝色的河水逆流而上,回到原本的家乡里捣乱,也被称为闹鬼。于是悲伤冲淡,欢乐得以继续。
这里的虫大多有种大大咧咧的乐观精神,跟这种死亡教育不无关系。
西奥忍不住也回想起自己身边去世的虫,萨迦、那些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们,以及……以及,弗雷德。他的虫崽。
“你说,”西奥小声说,“弗雷德会看到我们的河灯吗?”
“他是在首都星出事的,离这里很远。那里的虫可不相信亡灵节这种事情,他有没有可能、找不到这里呢?”
奥古斯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一定可以的。”
西奥叹了口气,“但就算他能找到,能沿着河流回来,我又看不到他,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虫……”
“要是认不出来,那可怎么办?”
奥古斯特沉默半晌,“他总是喜欢站的笔直,小小年纪,还没有成为军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军雌的样子。”
“他开心的时候叫雌父雄父,不开心的时候就变成了陛下院长。”
“他五岁的时候磕掉一颗门牙,捂着脸偷偷哭了好久,后来发现分化后还能长出来才终于笑出来。”
“他各项成绩都跟优异,唯独数学差了一点。每次只要考数学,前一天总是唉声叹气,甚至还要小弗帮他复习。”
“他……”
奥古斯特说的话,前后没有任何关联,像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都是一些不可能被记录在案的、只有家虫才会知道的细节。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个又一个细节,一块又一块碎片,将弗雷德——真正的弗雷德——的样貌栩栩如生呈现在了西奥面前。
不完美,不全面,但至少听起来,像个活虫了。
奥古斯特说了多久,西奥就听了多久。
直到雌虫也终于沉默。只剩下微不可闻的风声,以及不远处那模糊的流水声。
热闹的虫群似乎离他们很遥远。在这份孤独又长久的沉默中,西奥忍不住往奥古斯特的身边靠了靠。
无论如何,他都不记得了。那份模糊的悲伤还在那里,却是空荡荡的,不清晰的。但奥古斯特还记得,清楚地记得,他甚至……还是亲手把虫崽送上绝路的那个虫。
面对失忆的自己,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感,才选择了隐瞒?
西奥突然觉得,愿意去谈论具体的弗雷德的奥古斯特,好像距离自己,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他又往雌虫身边靠近一些,直到手肘相贴,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奥古斯特突然叹了一声,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声音颤抖:
“你觉得……弗雷德还有可能原谅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吃饺子了吗?
第72章
这个问题, 西奥没有资格回答。只有弗雷德本虫才有。
但说到底,奥古斯特想要的,或许也并不是一个准确的答案, 而是一句模糊的安慰。就像这个亡灵节,以及所有纪念逝者的节日一样, 逝者已去, 所有的情感和安慰, 都是留给生者的。
于是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了一下雌虫的手, “我不知道。”
“但我想, 我们总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 来弥补一些错误和遗憾。”西奥继续说, “原不原谅是他人的事情,但是做不做,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你知道为什么铅笔顶端要加一个橡皮吗?”
奥古斯特摇头。
“因为要允许虫犯错。”
奥古斯特沉默许久, 身后的伊厄森明明灭灭闪烁,然后他说:“铅笔是什么?”
西奥一愣, 随即大笑起来。
很多时候,他都会忘记, 他已经不再是人。很多常识, 在这个遥远又相似的虫族社会, 早已陌生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