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崔父步入房间,本想装模作样挑三拣四找茬一番,岂料就见自家熊崽子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珠子此刻布满了狠厉,愤怒,如同受伤的老母鸡一般,维持着最后一丝天性,张开翅膀护住身后的小鸡崽,昂头看向盘旋在半空中高大威猛的老鹰,迸发出孤掷一注的杀气。
这样的表情,他只在崔磊磊当年叛逆,翘课当老大逞英雄,替被追杀的许聪聪强势出头,后脑勺挨了一铁棍的时候看到过。
阴狠的,带着嗜血的杀气,直接脑袋汩汩流着血,但浑然不怕疼。明明最怕疼,连打针都嗷嗷的,能直接喊着针下留人,跑出诊所的熊孩子那个时候却像是铁人一般,只剩下了反击。
想起自己收到消息赶过去见到的血人,崔父一个哆嗦后怕不已,赶忙抬手把崔磊磊抱在怀里,急着道:“磊磊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有爸爸在,没事的。”
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些沁人心脾的薄荷气,刺激着崔磊磊浑身一个战栗。
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崔父小心翼翼的拍手抚拍崔磊磊的后背,竭力让人感受到抚摸带来的亲密与安全感。本来他这个大老粗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了,不板着脸当严父,那都叫慈父了。但没办法,崔磊磊这熊崽子打小就过分的黏人,黏黏糊糊的,比小女孩还胆小。
还是他有钱了追求文化装逼的时候,才听心理医生说这是病,叫皮肤饥渴症。患者会格外依赖亲亲抱抱,从中获得心理安全感,不然的话就会变得自卑,亦或是严重逆反,变得欺软怕硬,甚至会因为嫉妒别人获得爱抚——比如幼儿园老师对别的小朋友摸摸头,抱抱的鼓励,进行报复。
猝不及防的回想起自己曾经一条条表现对照过去的害怕,崔父愈发惶然,连忙屈指还弹着崔磊磊的脑门。想当年崔磊磊虽然没有报复小朋友这种幼稚举动,但也的的确确有些自卑的,经常躲在衣柜里,亦或是照着镜子,道:“魔镜魔镜我不好看吗,为什么老是不喜欢我,小朋友不愿意跟我玩。”
接连弹了好几下,崔磊磊疼得瞳孔一震,缓缓抬眸看着袭击自己的手。
崔父哪怕退休了,但是手还是很粗糙,肉眼可见的带着老茧。厚厚的一层老茧诉说着曾经搬砖为生的苦难过往,也诉说着为了拼搏为了成为人上人所付出的努力,迄今为止崔父还在上老年大学,在日复一日的练习着书法。中指还有一道疤痕,至今都留着清晰可见的印记,无声的诉说当初的伤势之深。
脑海闪现过崔父奋斗学习的画面,崔磊磊眼眸红了红,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
崔磊磊除了装模作样拖过地撒娇赚零花钱外,其他时候没有碰过任何粗活,没有做过任何家务。家里哪怕没有助理,封建版的佣人,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因此,崔磊磊是真的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甚至连笔都很少拿。
感慨着,崔磊磊视线落在缠绕在手指上的黑色发丝。
本该对比分明的黑白色调,但却在发丝的根部戛然而止。一截白发,像是沾着鲜红的血液,像是一把尖刀,在提醒着崔磊磊要理智,要清醒。
“爸……”崔磊磊唇畔张张合合蠕动了好久,迎着崔父关心的眼神,紧张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是不是累了?我就说写论文可难了,咱们也不急于一时是不是?要不先去看看旅游攻略。等磊磊一毕业,我们就先去世界旅游,游遍全球,好不好?”崔父看着没了阴鸷眼神,神色却也肉眼萎靡的崔磊磊,心中紧张不已,但面上却不显,依旧带着慈爱之色,抬手使劲揉人脑袋。
崔磊磊颓然垂眸,不敢去看崔父真挚的眼神,声若蚊蚋,轻声诉说:“爸爸,我……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病,神经病了,我刚才……我刚才竟然觉得自己是个大坏蛋,恶毒的大坏蛋,任性自私的,还……”
话还没说完,崔磊磊倏忽间觉得自己脖颈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难以喘气,当即情绪崩溃,咬着牙脱口而出:“连累咱们全家都破产了。”
话音落下,崔磊磊便觉得周遭氛围潜入诡异的死寂之中。
而相比紧张兮兮,甚至算得上风声鹤唳的崔磊磊而言,崔父看着浑身紧绷,像是自己做错事的崔磊磊,噗嗤一声笑了出声来。
搂着崔磊磊的肩膀,崔父一副哥两好的模样按着人坐在床边,问:“是不是因为你马上毕业了,爸爸妈妈还有你哥偶尔跟你聊商业上的事情,导致你这脑袋胡思乱想了?破产,那不是笑话吗?你抬头看看爸爸房间的摆设,画,是当代名家,一幅幅价值都上千万。还有书桌上那个笔墨纸砚,那都是我拍下来的古董宝贝,加起来都上亿的。”
崔磊磊闻言心跳噗通加快,“可……可您是收藏界有名的棒槌,走眼好多次了。万一……万一有人给您做局,您破产了怎么办?”
“熊孩子,赶紧把脑子里的海水晃掉。”崔父双手都拍向崔磊磊的脑袋,声音压低了几分,“忘记爸妈送你的信托基金,天价保险了?就算破产了,你后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这年头破产常有,咱们要是不做好万全准备,还叫成功商人吗?”
“可……”
“可什么可,你五险一金我都替你交着呢!”崔父掷地有声:“不信那些基金,你得信国家政策吧?你实习报告印章还是我给你敲的,那个时候我啊就让公司人事给你按最高份额的交社保。你退休后每月能领六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