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艾伦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又削减了自己的伙食。
理论上没有人会要求艾伦节食,艾伦不需要靠花样滑冰让其他人爱上他,也不需要这些比赛的奖金来维持生活。
所有人都劝他,喜欢滑冰的话玩一玩也就行了, 好好地休息, 好好地吃饭,有肌肉才是最重要的。
艾伦知道这是最重要的,家族需要他, 他的事业需要他强壮健康,可花样滑冰的赛场是他仅有的可以看到顾秋昙的地方。
艾伦快要十八岁了。艾伦清楚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和其他人总要有个了断。
那种时候他就不可能再和顾秋昙像现在这样亲密了, 哪怕他想,哪怕他费尽心思靠近顾秋昙, 对其他人来说这也是需要被斩断的无用的感情。
可艾伦不想了断,他得留在赛场上, 他必须留在赛场上。
顾秋昙不安地皱起眉, 转头看着顾清砚,好一阵慢慢道:“他之前是不是节食了?不应该,瘦得有点过分了。”
“我怎么知道。”顾清砚轻声道, “您应该清楚俄罗斯那边没有人会要求艾伦.弗朗斯节食。”
顾秋昙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之前每次见艾伦他都显得很健康,脸色红润, 身体匀称,并没有这样瘦过。
不过在旅馆里见面的时候艾伦也总是穿着厚厚的棉袄,这些衣服能够撑得起身体的重量,真正的艾伦早已经因为自己的饮食调整变得瘦削。
顾秋昙的目光追着艾伦的身影,他高了,瘦了。
这种时候肯定是下了很重的手。顾秋昙沉默,紧紧地抿着唇,唇瓣微微泛白:“您知道这样下去艾伦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不感兴趣。”顾清砚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知道顾秋昙又开始因为那点事感到痛苦。
顾秋昙总是共情其他人,从朋友到对手,他好像不觉得自己应该冷淡,应该学着迟钝,哪怕已经被自己敏感的情绪折磨得一身病痛。
顾清砚轻轻道:“这是他的事情,您不可能管束他,您应该知道艾伦只会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顾秋昙一顿,转头看顾清砚,好一会儿,顾清砚听到他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我清楚他想要做什么,我清楚我想要做什么。”
顾清砚想他清楚吗?他要是真的清楚,这时候就应该保持安静,应该保持一种近乎淡漠的隔阂,所有人都会劝他这么做。
可顾清砚说不出口,顾秋昙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艾伦的朋友——而顾秋昙对朋友一向友善,天真,单纯地拿出自己所有的好意。
艾伦的冰刀在冰面上刮起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是什么人跌入湖水中的涟漪。顾秋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象,一般来说冰花的飞溅和水花总是有着明确的差异。
除非艾伦是故意这样做的。
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绽开,好一阵,顾秋昙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带着沉闷的劲,他没办法顺畅地呼吸,没办法真的移开眼睛。
艾伦的考斯滕是漂亮的白底,金色的边,衣摆带着薄薄的一层黑纱,像是墨水晕染开的一道痕迹,他的肩膀上带着的是一抹红痕。
为什么是红痕?顾秋昙盯着那片颜色看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清砚反而偏头问他:“您不觉得这身设计很奇怪吗?”
顾秋昙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或者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为什么要说出口?
“像……祭奠。”顾秋昙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来,那双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这是……一场公开的祭奠。”
艾伦没有黑眼睛的已逝亲属,他的母亲克里斯汀有着冰蓝色的眼睛——顾秋昙在艾伦的相册里见过那个女人,她有着典型的斯拉夫人的长相,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眼睛,一头淡得几近于白色的头发。
他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很深,因为翻到那张照片时艾伦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
“他没有关系很好的亚洲朋友,我是唯一一个。”顾秋昙嘀咕道,“可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这么咒我……”
顾秋昙倏地住了嘴,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幽灵,他这样的人要是也能说是活得好好的……
恐怕其他人都要嗤笑。
顾秋昙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冰面上的少年,这时候的艾伦恰好回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淡漠地遥遥望着他。
艾伦之前从来没有落于下风,这一次的自由滑偏偏又是真正结合了他心情的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