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放缓脚步,胶质的靴底碾过草地,发出黏糊的沙沙声,这是他的习惯,逐步逼近猎物,拉长猎物垂死挣扎的过程。
白涂不清楚他眼底是否像以前很多时刻一样闪着兴奋的光,只是艰难地转了个身,将整个后背依靠到树干上,曲腿勉力不让自己坐到地上。
一个冰冷坚硬的圆筒物很快顶在太阳穴上,白涂迟缓地转了转眼珠。
宋澜俯瞰着他,嘴角挂着笑,“你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霍大队长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哦,我忘了,他没法知道了。”
他的声音陡然阴冷起来,一转枪头抵在白涂左眼球上,“白涂,你也有今天。没有姓霍的,你什么也不是。”
眼球很痛,似乎要炸裂开来,白涂死死抓着树皮才没叫出声来,他急促喘息着,“你长得很好看……”
铁锈味涌上喉间,白涂呛出几口血沫,“咳咳……可你老是做这种表情,真的很丑……”
“你——死到临头还嘴硬!”宋澜恶狠狠踹了他一下,“说!东西在哪?”
这一下踹得白涂五脏六腑如移位般疼,黑红的血液从口中涌出,白涂没有说话,等口中的血不再流了,才倏忽一笑,盯着宋澜道:“谁死到临头还不一定呢。”
声音微不可闻,宋澜皱眉,显然没听清。
“你知道吗,这里有一种植物……能分泌一种气体,让人慢慢丧失五感。”白涂笑声嘶哑,“宋澜,你还能闻到吗……”
宋澜脸色一变。
白涂却没有兴趣等他更多反应了。他松开抓着树皮的手,五指成爪使劲扯开臂上伤口,血腥味一下在这片空气并不流通的区域爆开,蠢蠢欲动的生物霍然腾跃而出。
“你骗我!”
异变丛林里的生物恐怖得非语言能够形容,畸变的躯体,锋利的獠牙,恶臭的涎水,都让人避之不及。宋澜瞳孔骤缩,顾不上白涂惊惧地往后退,大声吼道:“开枪!开枪!解决它!不然都得死这!”
枪声瞬间充斥在丛林间,引来越来越多的生物,混战近在咫尺,白涂了却一桩心事,终于支撑不住滑落在地,再顾不得更多了。
混乱之中他感觉到有锋利的牙齿嵌入自己的大腿,将他撕扯在地,拖离原位。拖拽很久才停止,白涂扭动脖子,看到手边有一把打斗中不知是谁掉落的手枪。
他没有去够,他想自己或许还是能活下来。
从这数不清的獠牙中,从这枪林弹雨中。
一直到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白涂才彻底明白,这次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到了这一刻会非常害怕,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充斥着令自己也惊诧万分的坦然,因为他的死亡并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他只是有点想念,想念很久以前和平简单的生活,想念他的大骨架,想念……想念某个人。
白涂看着头顶繁茂的绿叶,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真可惜,临死前没能再看一眼天空。
那么蓝的天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白涂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正被扯着走。
这是一条宽敞而平坦的路,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路两旁盛放着大片妖冶的红花,几欲连成一片鲜红的海洋。白涂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缺筋少肉,坑坑洼洼,不成人样,但好歹没有再流血了。
腰间缠着厚重的铁链,顺着链条往前看,一黑一白的高大身影沉默地向前走着。
白涂呆了呆,捡起很久没用过的民俗常识,都末世了,人死了还要走黄泉路吗。
“当然,生死各有一套制法。”
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前方响起,白涂才发觉自己不小心问出声了。
他慢吞吞地哦了声,没敢再贸然出声,于是一路沉默,迷迷糊糊地上了高台又下去,犬吠鸡鸣鬼嚎接二连三地来,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
“喝。”
无常言简意赅,将碗口大的瓷碗怼在白涂面前。
白涂缩了缩脖子,问也没问就将里头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他记得自己肚子被咬了个大洞,半截肠子挂在外面,一路上塞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全塞回去,喝完后就低头看水有没有漏出来,然后就听见面前的无常阴恻恻地笑了下。
白涂:“……”
无常并不稀搭理他,手一掐一放,白涂腰间的链子就被收回去了。
“在这等着,别乱跑,外面多的是东西想吃你。”
他不说白涂也不敢乱跑,等两位无常走远了才左右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