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段时日窜高了些,身上也长了些肉,身量不再是银眉初见时竹竿似的瘦,反而结实修长。他的步伐很从容,即使衣摆潦草地撩着,裤腿和鞋面糊满湿泥,也没有丝毫局促。
银眉站在原地看着。
毋庸置疑,唐柳在这荒芜的宅中,过得是极舒心的。
从他每天的神态,步调,口吻,都能看出他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
就算是鬼,对自己的妻子也会格外宽厚吗。
甚至于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发现异常,能够容忍外人在宅子里行走。
唐柳已经走近了,银眉思量再三,不打算再问他去了哪里,而是道:“唐公子,老爷想见你。”
唐柳愣了一下,先是回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将他的下颌拉得很分明,银眉注意到他的皮肤细腻了很多,脖子和耳廓上成亲时还要用脂粉遮盖的冻疮印如今已经无影无踪了。
唐柳很快转回头,似乎有些疑惑:“我?”
“对,你。”银眉顿了顿,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唐柳身后,“老爷说自打你成亲之后就没见过你几次,每次见面也很匆忙,是他做长辈的疏忽,所以明天中午特地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
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名义上的丈人。
唐柳想了想,“不用这么麻烦吧,在家简单吃个饭就行了。”
“老爷说了,要正式些。”
“好吧。”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那明天中午我和微微会……”
“就你一个人。”银眉打断道,四周似乎阴冷了些,她竭力保持镇静,道,“男人间的宴会,女儿家去了不方便。”
唐柳……
唐柳其实还挺想出门的。
于是转头面向身后的人,摆出了一个渴求的表情。
岁兰微哼了一声:“柳郎想去便去,问我作甚。”
唐柳闻言一喜,知道这算是同意了。他想起外头热闹的声音,一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马飞奔出去,这时听到微微又哼了一声,便连忙压住自己的喜色,道:“你允我去,我才去。”
一旁银眉见他对着空气说话,脸都白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
唐柳说完后,俄顷才回过身来,很像是那头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听罢才下了决定。
“明天我会去的。”他道。
徒水县最大的酒楼坐落于县西,名为聚宝楼。靠近城隍庙和衙门,往来行人众多,又因菜肴丰盛价钱实惠,百姓、香客、官差、行商,凡过路者身上有几个闲钱的,都会进去吃一吃。
唐柳刚出大宅门,就被一马车拉到了聚宝楼门口。
聚宝楼生意红火,午间正是白日最繁忙的时刻,唐柳刚下马车,各种声音就像浪一样扑了过来。这些声音五花八门,摊贩叫卖的声音,小二跑堂的声音,掌柜拨弄算盘结账的声音,客人杯酒言欢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到唐柳耳里,成了一副非常热闹的景象。
相比起来,那宅子实在太过冷清了。
“走了,老爷在楼上等你。”
接他来的人是王德七,他来时将马车驱的飞快,似乎身后有猛兽在追,搞得唐柳都不好意思开口搭话,以免令他分心,在大街上弄出什么意外来。
唐柳跟着他进了聚宝楼,绕了几次弯后上楼,上楼后又拐了两次弯,才进了一间雅间。
“贤婿,你总算来了!”刚进去,王老爷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哎呀呀,一段时日不见,贤婿愈发仪表堂堂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贤婿如今这模样,与当初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唐柳被王德七引着在席间坐下,笑呵呵道:“哪里哪里,托王老爷的福,没有王老爷高看,我如今还在楼下要饭呢。”
一坐下,唐柳便闻到浓重的肉香和酒香,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开始叫了。
看来王老爷的确是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他。
有水流声在跟前响起,酒香直窜入鼻间,与此同时,王老爷也带着笑道:“贤婿乃人中龙凤,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酒一闻就是好酒,跟他以前喝的烧酒完全不是一个品级。
唐柳深吸一口气,酒气熏脸,馋虫完全被勾了出来。
能不花钱来聚宝楼吃顿大的的机会可不多,唐柳随口应道:“王老爷慧眼识珠。”
王老爷嘴角抽了抽,无言了片刻后才道:“呵呵,吃酒,吃酒。”
饭菜都不是按照唐柳的习惯摆的,不过在吃饭一事上,唐柳有着敏锐的嗅觉和灵巧的身手,一顿饭愣是吃出了耳聪目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