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走不走,去晚了可就没了。”有乞丐折返招呼六瘸,看了眼唐柳,又道,“小瞎子去不去?”
“去哪?”唐柳问道。
“嘿嘿,好地方。”六瘸露出一个荡漾的笑容,“去了保管你快活似神仙。”
唐柳乜他。
“得,给钱的是大爷。”六瘸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隔壁馆子新收了一批姑娘,哎呦,那一个个俏的跟妖精似的,你都不知道一晚上有多贵,前些天还选了花魁出来,头夜要十两银子呢,就是过了头夜一晚上也要五两。不过这批姑娘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最多饱饱眼福。”
“说重点。”
“啧,你真没意思。重点就是新姑娘进来了,馆里的老姑娘不就多出来了吗。这些姑娘年纪大了没人买,又没钱赎身,被老鸨养在后头小院里,夜里也开个小门接客,只要十几文钱。年纪是大了点,滋味可不差。”
“走不走啊,再磨蹭下去好货都没了。”巷口那人催促。
“就来了!”六瘸回头囔了句,他瞄了眼唐柳下身,眼里闪着猥亵兴奋的光,“怎么样,去不去?你长这么大,是时候开开荤了。”
“别说的你比我大多少似的。”唐柳意兴阑珊,“不去。”
六瘸失望地砸吧了下嘴,“真不去啊。”
“不去。”
“好吧。”巷口的人在催,六瘸自己也急,闻言不再多言,揣着钱猴急地走了。
巷子里没挂灯笼,全靠两边窑子和赌坊的烛火余光照明。小巷里亮一块暗一块,巷口不时走过一群勾肩搭背的人,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唐柳的脚边一晃而过。
等到全县的烛光全都亮起来,隔着墙壁开始传来猫叫似的又细又长的声音,似欢愉又似痛苦,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狭窄的小巷里。打更声一起,另一种狂热的声音又撞了过来——
赌坊开张了。
唐柳翻了个身,几个月没睡石板路竟也没不习惯,在各种声音碰撞中昏昏沉沉入梦了。梦中他一直在追赶一抹倩影,追得满头大汗两股战战却仍旧不远不近地缀在那抹倩影后头,好似如何都追不上。
“等等,等等我。”他着急地大喊。
倩影停下,回首却是一张血淋淋的脸,唐柳被吓醒了,睡眼惺忪间余光瞥到旁边躺着个人,便下意识侧身抱上去,手搭到那人身体上只觉硬邦邦的,登时将手撤回来,人也彻底清醒了。
徒水县开始入夏,白日已有了闷热的苗头,夜里却凉快得正适合他们这些席地幕天的人。可弊垢巷进出只有一个口子,通风不畅,人一多便更显逼仄,整条巷子闷沉沉的。现下巷里横七竖八躺了几窝人,几乎都是袒胸露乳赤足而眠,各种气味闷在里头,活像个巨大的发酵缸。
唐柳扯过领子嗅了嗅,刚买的衣裳一夜不到就已经馊了。
躺在旁边的人是六瘸,正摊着四肢打鼾,浑身一股难言的味儿。
唐柳一脚将他踹醒,“离远点,别睡我旁边。”
这一脚不重,六瘸半睁开眼觑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毛病,卷着铺盖往旁边滚了几圈,挠了挠肚皮重新睡熟了。
唐柳重新躺下,面朝墙壁闭上眼。
他接着做了那个梦,那抹倩影驻留在原地,偏首背对他,低垂着眼眸,似乎非常伤心。唐柳踯躅不前,不知该说什么,倩影略略转眸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欲语还休,唐柳一颗心怦怦直跳,却仍不说话,不上前,犹豫未决地看着倩影。
倩影眼底泪光闪烁,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羽毛似的飘走了。
唐柳身体快过脑子,拔脚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
倩影停下,不言不语地指了下前方。
唐柳这才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桥,倩影飘上去凭栏而立,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张望着他。倩影孤零零的立在桥上,唐柳一阵心酸,立时要上去作陪,桥下却又凭空冒出两个人,拦着他不许他上前,一人对他道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一人让他赶紧去治脑子,最后一链子将他从睡梦中抽了出去。
日光明耀夺目,唐柳遮了下眼睛,旁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可真能睡。”
六瘸将一个馒头丢到他手边,“太阳晒屁股,虫儿要被吃光喽。”
他红光满面,显然昨晚过得不错,唐柳犯懒不愿起来,他啃着馒头含糊道:“快起,再不起今天就要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