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不多时,朗朗诵读声响起。
“天地玄黄,意为天为青黑地为黄……”沈栖迟教童子们通读了前几段,而后逐句讲解,童子们各各听得认真,摇头晃脑地跟读。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意为四季交替,寒暑循环往复,秋日收割庄稼,冬日储藏粮食……”沈栖迟瞥了眼夙婴,后者起先还正襟危坐,半个时辰不到,便已改为盘腿而坐。
学堂内他唯一能听懂的便是沈栖迟之言,其余念书声恐怕与小和尚念经无异,好在稚子声音清脆悦耳,朗读时颇有韵律,不至于令他感到困乏。
沈栖迟时不时便要投去几眼,见他由跪坐改为盘坐,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案上的书卷,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最后拿起笔在纸面上动作起来。
副席位于正席斜前,因衣袖遮挡,沈栖迟看不清他在写些什么,只能瞧见他一笔一顿、笨拙而认真的模样。
待到晨课结束,童子们各自散去嬉闹,沈栖迟起身行至他身后,他仍低首走着笔。
沈栖迟倾身一瞧,登时哑然。
被夙婴双袖拢着的,铺满深浅不一、粗细不均的墨色的纸面,满满当当全是他沈栖迟的名字。
从鬼画符似的潦草到笔画分明的工整。
他太了解夙婴了,当时同时写下两人名字不过是为了吸引他之兴趣,因着种种难言缘由,后面夙婴要摹他的名字时他只三言两语带过。
他于夙婴不过匆匆一过客,区区姓名又何须挂怀。
他没有想到夙婴会默默记下他的名字,他在旁授课,夙婴便默默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到眼下写出的字样竟与那日纸上的三字有八分相似。
沈栖迟无言半晌,目光落在夙婴身上,良久俯下身握住他右手,温声道:“腕要平。”
夙婴偏首,鼻尖擦过他脸侧,眸中亮如星子,“阿迟,我写的对么?”
“对,很棒,很好。”沈栖迟不吝夸赞,“方才我讲学,还听得惯么?”
“嗯。”夙婴点头,而后将沈栖迟教的那段千字文完整背了出来。
沈栖迟眉眼含笑,“都对,我教你怎么写。”
夙婴才不关心如何写,只要半倚在沈栖迟身上,被他攥着手,他便高兴。
第149章
年轻的夫子立于俊美男子身后,左手轻扶其肩,右手覆于他执笔的右手上,带着他的手腕悬空运力。两人衣袖交叠,青丝缠络,轻笑耳语,堂前稚子欢笑,桂花轻飘飘坠落,在两人叠合身形前划出一道曲线。
萧悯走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一停,神情微妙,良久轻咳一声,抬脚进入学堂。
沈栖迟闻声抬头,见到来人,松开右手,不着痕迹地抽纸盖住写满名字的那张,而后直身作揖:“萧兄。”
他面上淡然如初,萧悯瞥了眼案上的纸张,一眼认出其上写的是千字文,且笔触稚嫩,似出于初学者之手,一时神情愈发微妙,不免多瞧了夙婴几眼,后者正垂着眸搁笔,面上喜怒难辨,下颌却勾出冷厉的线条。
那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侵略感再度出现,萧悯不由思忖,这样一个人放在蒙学堂真的不会吓到孩子们么。
“萧兄有事?”
“啊?哦,信差来了。”萧悯目光转回沈栖迟身上,“沈兄可有书信交与?”
沈栖迟来安们村三年,每半年都要往外寄一份书信,萧悯与信差相熟,知道他有此习惯,便特意赶来相告。果不其然沈栖迟听后便要告辞归家,唤了声阿婴,又卷起案上几张洇了墨迹的纸,带着夙婴离去。
萧悯目送两人走出学堂,眼见那名北域人坠在沈栖迟身后,而后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至挨蹭上沈栖迟肩头。
而沈栖迟回头瞧了眼北域人,并未做声,似是默许。
回到家,信差正候在院前,沈栖迟赶忙将招文袋交给他,“劳您久等。”
信差摆摆手:“不妨事。”这一带往外捎信的没几个,沈栖迟算是例外,每次一寄寄那么远,人又出挑,他印象额外深刻,到了时日也就主动上门,就当出门在外交个好。
他瞄了眼招文袋,发现沈栖迟这回用的不同以往,丝织精细许多。他塞进挎包里,瞅了眼夙婴,“呦,生面孔,这您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