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他打量的目光未加掩饰,男子从捧着茶盏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掀起单薄的眼皮,那对紫灰的招子直直看过来,令沈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忽略心中莫名的畏惧,尽量自然地问道:“老爷,这位是……?”
沈栖迟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是我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庾婴,你们可以叫他名字或者庾公子。”
夙婴眼珠稍动,落到沈栖迟身上,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换了个姓氏。
沈善轻轻啊了一声:“和老夫人同姓。”
“是啊。”沈栖迟唇角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很有缘分,不是吗。”
沈善其实说完就有点懊悔,关于前家主和老夫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任何关于上一代的事,府中人都应当竭力避免。显然老爷还没有放下,否则也不会远走他乡。
沈栖迟那抹笑让他稍微放下心,也是,这么多年了,没准老爷已经想通了。
也许这次回来,老爷不会再走了。
“你近年如何?”沈栖迟关心的问话拉回他的思绪。
沈善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自己已经娶妻了,爱妻前不久刚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沈栖迟笑着道喜,“百日了吗。”
“还没有,不过就在二十天后。”
沈栖迟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好了,你去吧,妻儿眼下正离不得你,别在我这耽搁太久。”
沈善其实还想问问沈栖迟的近况,比如离家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娶妻生子了没有,只是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沈栖迟似是看出他所想,又道:“我自己在府内转转。替我转告你爹他们,不必为接待我操劳,也不必声张。”
沈善只好点点头站起来,顺嘴提道:“您的院子一直有在打扫。庾公子的厢房安排在何处?”
沈栖迟怔了下,长睫几不可查一颤,而后道:“无须另作安排。”
沈善短暂困惑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睁大眼在沈栖迟和‘庾婴’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看向男子屁股下的太师椅。
那是老夫人生前常坐的位置,自然也是……当家主母的位置。
沈善吸了口凉气,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大抵是噢了几声,神思恍惚地告退了。
厅堂内安静下来,沈栖迟率先起身,看向夙婴:“随我走走?”
夙婴没有作声,但站了起来。
沈栖迟往外走去,夙婴落后一步跟上,翠鸟精啄弄了一下羽毛,本想展翅跟随,想了想作罢。
它还是不去做那碍眼的了。
偌大的府宅与其精巧的外观不符,因人声稀薄而显得十分萧条。游廊间悬挂的琉璃灯于流年间褪去色彩,在穿过空庭的风中摇晃不止。
“自打在蛟庙过夜,你一直心情不好。”沈栖迟打破沉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夙婴从排成一列的琉璃灯上收回视线,难以想象脚下就是沈栖迟的故宅,迥异于小山村里的简陋小院,这座大宅院古韵雅致,雕梁画栋,即使草木缭乱,没有绚烂花簇,亦难掩其本身的韵味。
这里离南蛮很远,沈栖迟为什么会舍得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去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呢。
换作他,一个粗陋狭小的洞府和一个连通两座高山的洞府,他当然更喜欢后者。沈栖迟为什么和他不一样?人和妖在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吗?
夙婴想不明白,他想问沈栖迟,但在这个忽然冒出的问题前,他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会死吗。”他问道。
沈栖迟怔忪住,似乎对此始料不及,他盯着夙婴,眸中惯有的温柔笑意消失了,接连闪过讶异、悲戚、苦痛与深深的愧疚,然后转瞬变成另一种更深沉的目光。
夙婴只瞧见他眸光闪烁,从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变成另一种更难以意会的眼神。
“我还能活很久。”沈栖迟说道。
夙婴静静凝视着他,良久伸出双臂搂住他,将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栖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将下巴搭到夙婴宽厚的肩膀上,双手回拥住他,“我猜你做了噩梦?”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我以前从来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