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究竟要干嘛,略感无趣,正要绕过人群离开,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丁小娘子,方小郎君可不会来了!依我看,你今日这绣球注定与他无缘。”
夙婴重新生出点兴味,复而抬首。那少女并未答话,不断睃巡的目光变得有些焦灼,却倔强地抓着绣球不放。
“……娘子,吉时已至,误不得。”
忽有一道平稳粗哑的女声从少女身后穿过人群哄闹传入夙婴耳中,夙婴瞧得清清楚楚,一只手突兀出现在少女身侧,推动少女手肘。少女惊呼一声,手中一松,绣球倏然坠落。
恰此时,迅疾如雷的哒哒马蹄自长街另一头响起,转瞬逼近。夙婴瞥见一抹张扬的红,尚未看去,绣球划出道流霞般的弧,落向人群高举的手臂。
五彩流苏已划过其中几只手掌,说时迟那时快,忽有金鞭破空如电,鞭梢刹那卷住流苏,勾着绣球自纷乱手臂上空倏然倒飞而去。
人群遽然一静。
马蹄未止,只见一红衣少年纵马如风,急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前蹄凌空而起,险险擦过人鬓。众人骇然疾退间,少年单手高擎绣球,随着马落稳住身形,扬眸睨向高楼。
“谁说我不来?”
他与少女的目光当空相撞,无声迸溅出星火。少女眼圈微红,旋即破涕而笑。
邱方生,当朝帝师,东宫太傅,德高望重,名满天下。得皇帝恩准,车架可直入宫闱。
车架在宣政殿外停下,侍臣通报不久,便传唤邱方生进去,留沈栖迟在外等候。没一会儿,皇帝只留太傅在里讲话,殿内侍臣鱼贯而出,沈栖迟退到门边上,低眉瞧着宫仆独有的裙裾依次飘过,直至一双绣锦云纹履在跟前走过,几步之后又退回来。
“……沈侍郎?”一道尖细而犹疑的声音响起。
沈栖迟抬眼,额头嘴角已生出细纹的皇帝大伴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中贵人。”沈栖迟规规矩矩地行礼,“折煞草民了。”
苏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扶他:“沈侍……沈先生才是折煞咱家了。”他停顿片刻,端详沈栖迟的面容,似乎仍沉浸在意外中,“邱太傅说带了人进宫,咱家还在猜是谁,原来是沈先生。算算脚程,咱家本以为沈先生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到呢。”说着蹙了蹙眉,责怪起那支接人的队伍办事不力。
沈栖迟解释了一番,苏海谨记着此时身处宣政殿外,时时谨言慎行,不敢放肆与沈栖迟交谈,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陪着沈栖迟站定。
“中贵人去忙自己的事便是。”
“陛下若知道咱家把你一个人丢这,指不定一番苛责。”苏海瞅了眼沈栖迟的脸色,“沈先生这些年过得不错?”
沈栖迟甚少照镜,哪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妖丹妖精滋润,貌若及冠,偶尔思及情郎低眼微笑时更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情态,落在他人眼里少不了一声惊叹,只知自己身子骨确实比前些年强劲,此时闻言也只笑笑,道:“尚可。”
苏海试探着道:“可有成家?”
沈栖迟笑着点了点头,苏海微诧,正欲再问,宣政殿大门敞开,邱方生从里行出,朝苏海颔首后对沈栖迟道:“我要去东宫,你且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沈栖迟轻轻呼了一口气,对苏海道了声失陪,便往里走去。
宣政殿内极静,铜漏滴答声砸在金砖上,青烟自镇殿金狮香炉袅袅飘出,化作满殿似有若无的檀香。一道举重若轻的目光压顶而来,沈栖迟缓步向前,至御座前十步处驻足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龙音低沉威严,“云涿,抬起头来。”
沈栖迟依言抬头,仍垂眸望着地砖。
几步之遥,昌和皇帝目光沉沉,打量着座下恭立之人,从绾着云水暗纹的雅青发带,掠过纤尘不染的朴素青衫,再到悬于腰间的白玉压襟,朱红丝穗安静垂落,在素净衣袍映衬下宛若凝血。
昌和皇帝目光徐徐向上,落于沈栖迟脸上。
朱颜绿鬓,玉面绛唇,一如往昔。
“云涿,抬眼看朕。”昌和皇帝放缓声调,见沈栖迟抬眸望来,从座上起身,展开双臂,“多年不见,你瞧朕变了没有?”
许是常年处理政务,昌和皇帝眉间已有一道浅痕,面容不怒自威,八尺身量挺拔如松,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展颜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如从前。”
皇帝眉头一松,快步走下御座,径直来到沈栖迟身前,双手握住沈栖迟双肩,就近凝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抬起一只手,大力拍了拍沈栖迟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