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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1 / 2)

“沈先生在二楼。”太监躬身答道。

皇帝拾阶而上,远远便看到一清瘦人影坐在窗边,身前矮案上铺满书简。

案边点了几支灯烛,烛火荧然,昏黄光晕只洇染书案周围方寸之地,沈栖迟没在编书,失神望着窗外。狼毫随意放着,似乎是滚了几圈,笔尖墨汁在写了一半的纸卷上晕染开,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盖住部分字迹。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从大开的轩窗外砸进来,打湿了摊开的书册,沈栖迟却似全然不曾注意。皇帝许久没有看过他这样一片空白的神情,好似什么也没想,又好似是因为前路惘然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惶怯。

烛火一盏接一盏被吹灭,沈栖迟很快陷于光影之交中,但仍旧没动。皇帝凝眸望着他,直至最后一盏烛火在雷声中摇曳,方于沉寂中开了口。

“云涿,用过晚膳了吗。”

沈栖迟如梦初醒,急急合窗行礼,“草民这就回去了。”

皇帝没说话,他便又匆匆行了一礼告退,往楼下行去。

“云涿。”

皇帝在他快下楼的时候开口叫住他,看着他回过身来,恭敬等他下文,心中忽生烦闷。

“你非要那颗珠子不可吗?”

无所谓太庙不太庙,无所谓祖先不祖先,皇帝不在意一颗装饰用的珠子,但那些臣子在意,尤其是那些迂腐古板的御史,若被他们知道,少不得一阵弹劾。

他相信沈栖迟也知道,但沈栖迟还是开口相要,令他为难。

沈栖迟有一阵没说话,就在皇帝以为他要退让时,他开了口。

“草民生平,所求不多。”

皇帝一时怔忪,沈栖迟却在回完话后又行一礼,步履匆匆地离去。

皇帝静立片刻,缓步走向室内唯一亮处。沈栖迟走得太急,连书案都没收拾,书简大开,墨汁与雨水横陈,实在不像他。

皇帝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倏忽定于一点。

写了一半的纸卷角落,寥寥几笔细墨勾勒出一条活灵活现的蛇。

皇帝推开窗,看到藏书阁前笔直的宫道上,沈栖迟擎着伞大步前行。

“他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他喃喃自语,苏海便也没有作声,安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过了一会儿,皇帝合上窗,拾起被无意涂画了一条蛇的纸卷,命苏海叫人来将这里收拾了,又吩咐道:“今儿夜里,你去我库里拿株珊瑚出来,磨成珠子,将太庙那颗换下来。”

苏海一惊,迟疑半晌后壮着胆子开口:“为何不将磨出来的新珠子给沈先生?”

皇帝没介意他逾矩,只是道:“他从不曾蒙骗于朕,朕不想拿一颗假珠子糊弄他。”

苏海安静下来。

俄顷,皇帝又道:“你亲自去,偷偷的。”

沈栖迟匆匆回府,进屋,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用术法了?”

夙婴唇角笑意一凝,等待一天见到人的欢欣刚冒出个头便消失殆尽。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支吾了几声。

沈栖迟终日早出晚归,他也没闲着,扎在书房将沈栖迟从小到大的书都看了,看他读的书日渐繁杂,字迹日渐成熟,见解日渐透辟。只是书终有阅尽时,不知为何,二十岁之后,沈栖迟再也没有看过新书。

他闲了两日,将沈府来回逛了几遍,终于忍不住出府靠近皇宫。然而皇宫真龙之息萦绕,即便如他这般修为高深的大妖,也险些暴露妖形。

期间沈善来过几次,夙婴记得他那日对自己的担忧,便主动搭了几句话,旋即得知他是沈栖迟从小到大的书童。

他读了沈府所有藏书,知道那些府尹寺卿是怎么回事,和妖以强弱抢占地盘一样,凡人也有独特的方式将自己分为三六九等。沈栖迟或许还没来得及教他,但他已经自己弄懂了。

他知道沈栖迟中过探花,当过侍郎,也因此愈发好奇沈栖迟的过去。他从没对一件事物产生这般浓重的非知道不可的求知欲,他觉得知道了,就能离沈栖迟近些,再近些,而不是连自己都不明缘由的“惟你而已”。

他向沈善打听沈栖迟往事,知道沈栖迟自小在京中长大,懂事起便克己守礼,不似同龄孩童喜欢玩闹,被旁人戏称为小古板;知道他十七岁因射御名动京畿,十九岁高中探花,打马游街,任翰林编修,二十岁便因治水有功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

沈善讲述时眉飞色舞,将沈栖迟夸得如同天神下凡。

是啊,他哪哪都好。

夙婴那时发了会儿呆,没来由想起那位抢绣球的红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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