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留情的暗讽引得某些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薛寂视若无睹,扩声器将他的声音传到会议厅每个角落:“可我不相信。我只相信数据,追求成果,讲究效率。你们可能不服我,不相信我的能力,瞧不起我的出身,认为我因为现在的地位沾沾自喜,试图找你们每个人的麻烦来彰显自己的权威。没关系,你们有这样的顾虑是人之常情,正因如此,我才选择制定一套新的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不讲私情,不谈旧怨,一切依靠数据,所有结果由程序决定,公开透明,你们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一项课题是怎么被取缔的,科研经费是怎么分配的,某些职位是怎么变动的。现在,提问时间。”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问道:“所有程序都是你写的,你要做什么手脚轻而易举,我们怎么能保证这套程序绝对公平?”
“新的规章与程序源代码已经发送到你们每个人的终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你们可以随时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提出质疑。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一点,你们个人的历史诚信行为也是其中一项评估维度,所以如果有人故意找茬,别怪我纳入数据记录。”
会议厅内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思索,过了片刻,信息通信研究院院长忽然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在γ-3区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你的确很有说服力,但这并不能改变你刚刚所说的全是你的一面之词这个事实。”
薛寂看向他。
哦,又是议院的人。
“你们可以不相信。”薛寂往后一靠,“我不是给了你们时间和机会来质疑我,推翻我吗。”他挑起一抹不含任何意味的笑,“我随时奉陪。”
会议厅内阒然一静。
从大会开始就在当背景板的德瓦伦神色一动,看向台上泰然自若的男人,微微转动手腕,将光脑对准男人挺括的后背。
柔顺的黑发与一截若隐若现的素白后颈传到另一台光脑屏幕上,阿苏尔定定注视了一会儿,扣下屏幕,笑了。
一种奇异的愉悦席卷全身,仿佛亲眼见到那些议院安插在科学院中的钉子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吃瘪模样。
“你看好的这位接班人,”阿苏尔悠悠给对面续了杯热茶,“似乎对你的管理理念很不认同。”
玫瑰的香气飘出来,梅尔里安不着痕迹苦了下脸,尽管他是个年事已高的alpha,不代表他的鼻子失灵了,阿苏尔不听指挥的信息素和玫瑰本身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我老了,一些观念过了时,比不得年轻人。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肯给他这么大的空间去施展拳脚。”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抬头一看,正对上君王古怪的神色。
“不是你说的,他想要什么都给他么。我以为,无论他要什么都对得上你的信任。”梅尔里安信任薛寂,所以他也愿意信任薛寂。
即使他清楚这是一场豪赌,一旦赌注押错人便会满盘皆输。
阿苏尔承认,他选择那个口若悬河的男人是因为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他隐忍了够久,要么进一步绝地反击,要么什么都不做被逼到退无可退。可如果没有梅尔里安的保证在先,他是绝对不会如此果断地放权给薛寂。
梅尔里安瞪着眼睛,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在这沉默的几秒内,阿苏尔意识到有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以为那在梅尔里安的预料内,而梅尔里安以为那在他的谋划内。
“……他的确有让人信服的本领,起码嘴皮子不错。”阿苏尔慢吞吞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互相傻眼的局面,“而且,他做的这些改革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在上任前就有了大致想法,他一句没跟你提过?”
梅尔里安一口喝完杯里的茶,干巴巴道:“起码按照目前的局面他已经站在了你这边,何况,他对于德瓦伦代你监视他一事不是没有任何意见吗。”
“他知道?”德瓦伦传过来的影像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向德瓦伦的光脑投来半点目光。
“那孩子对这些玩意很敏锐。”
没有任何意见吗?
他将自己的亲信派去薛寂身边,名曰保护,实则监视,在他前脚刚表达信任后脚就往人身边安插一个寸步不离的人形监视器后,那个男人默许了这件事吗。
阿苏尔想起那日落在手背轻飘飘的吻,男人嘴唇冰冷,干燥,却意外柔软,像冬日的花瓣轻柔地拂过滚烫的肌肤,留下一点缠绵的痒意,然而,那只修长的手以一个与吻截然相反的力道不容置疑地拽住他,不许他后退,使那个吻又带上一丝强硬的意味。
他说要为自己献上忠诚。从小到大,除了天生忠于君王的骑士团,从来没有人向他贡献真正的忠诚。
那么,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展示他正在贡献的忠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