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她肩头,等人离开,几丝雪浸梅枝的冷韵好似还缠绵未散。
沈壹壹盯着茶盏中自己微微晃动的身影,心中默念好香……
嗯,她说的是茶!
返程的时候,沈壹壹扫过车厢另一侧斜倚凭几,一派悠然的谢珎,略有些不自在。
来的时候也是如此,谢珎这个损友口中“每次出门藏头露尾”的顶流,就和骑术不精的沈壹壹一起坐马车,崔令晞和瑾哥儿骑马跟在车旁。
那时候大家说说笑笑,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崔令晞心心念念全是他的下一场大戏,而谢珎又不知道若有所思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那缕冷香显得愈发分明。
初始如雪涧般清冽,细闻之后,梅香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古代的熏香也像香水一般分前调后调么?
倒不知这香是怎么调出来的……
谢珎目光掠过小丫头绷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开口道:quot沈姑娘为何会读律法?quot
见他率先打破了沉寂,沈壹壹不由松了口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quot避免踩坑。quot然后又说了下沈氏经学中复杂的同学成分。
她很坦率,况且这也没啥好遮掩的。
她利用大雍律加重了张氏罪责的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照不宣。
“不过,在我这点浅薄的见识看来,《大雍律》需要完善之处极多。”
沈壹壹不想车厢内再陷入那种微妙的安静中,索性顺着话头,跟谢珎讨论起来。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她发现这位谢玉郎起码在学识方面包容性极强。
只要你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的,他都愿意聆听。
绝无腐儒那种“异端统统去死”的霸道学阀作风。
再加上与瑾哥儿刚好相反的广博知识面,沈壹壹还是相当乐意与他探讨问题的,每次都自觉收获颇丰。
“哦?愿闻其详。”
“同样的罪责,如今雍律上只列了庶民该如何,奴婢该如何。却未注明官员、宗亲犯错如何处置。”
“既然不会与庶民一样的处罚,那就该列出来,有理有据。而不是全由审案的官员一个人来‘春秋决狱’。”
在封建社会还扯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庶民如蝼蚁,奴婢基本不是人。
那干脆也别装了,连律法也区分开来。
有针对特权阶级的法律明文约束着,总比官员们打着“引经决狱”的旗号,光明正大的相互包庇要好吧?
“再譬如诸化外人,也应单列出来。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大雍律论。”
繁华的丰京如同前世的盛唐长安,沈壹壹上街时看到了许多头发肤色各异的外邦人。
那外国人犯罪怎么判也应该有相应的法条。
沈壹壹的想法就是,同族之间按你们自己的法律解决,只要不是同族,那就得统统听大雍的。
因为是临时想出来的话题,沈壹壹也没系统思考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还夹杂了后世“有法可依是前提,有法必依是核心,执法必严是关键,违法必究是保障”的先进经验。
等她零零总总说了半天,还很满意上辈子跟着室友们刷的申论居然没忘,就是讲的口有点干时,顺手接过水杯直接“咕嘟”掉了半杯。
甜甜的,好像是掺了蜂蜜的玫瑰露——
等等!
这水哪儿来的?!
沈壹壹手僵在半空,就见谢珎身边打开的暗格中放着把青釉冰裂纹执壶。
“还要?”
沈壹壹连连摇头。
喝水的礼仪是啥来着?反正肯定不是一气儿灌下去。
虽然知道抢救无效,但她还是要面子的。
佯装无事,垂头慢慢喝着剩下的,就听旁边一声轻笑。
沈壹壹厚着脸皮,喝完水去放杯子时,才抬起眼帘。
不是猜想中的戏谑,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的贵公子望着她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些复杂,似笑似叹。
沈壹壹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双手悄悄缩回衣袖中,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