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行正在禅室会客。
禅门半开,颜阙疑只见法师坐于一旁,与人对谈,却瞧不见另一边的客人。
问小和尚访客是谁,小和尚嚼着满口瓜果,阴森道:“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颜阙疑背脊发凉,看了看尚未西沉的日头,半信半疑:“还未入夜,哪来白日鬼?”
小和尚开始嚼生米,咯吱作响:“那你送茶水进去,看看来客是人是鬼。”
颜阙疑系紧盐米袋口,抱入怀里,飞也似的跑远了。
小和尚眼中泛起金色,对着禅室另一侧舔了舔嘴角,来客十分令他垂涎,不在嘴里嚼点东西,他怕忍不住扑过去将其吃掉。
半个时辰后,一行出禅室送客。
小和尚潜伏在山门外,口水汇成了水洼。
颜阙疑隔着老远,观察随在一行身旁的长须垂地的老者,怎么看都不似鬼客。
日影西斜,老者走向山门,回头道:“此事就拜托法师了!”
言罢,一阵疾风骤起,颜阙疑偏头避过,再看时,已不见了老者。唯有一行持珠立于庭前,僧衣拂动,眺着远处青山。
颜阙疑这才从容现身,怀着强烈的好奇,上前询问:“法师,那老者是何人?怎的来无影去无踪?”
一行笑道:“那位是篆愁君,踪迹便在眼前。”
颜阙疑猛然发现青石地面遍布痕迹,蜿蜒曲折状若古字,惊奇道:“这是?”
“行迹如篆,袅娜凄楚,若不胜愁,因而得名篆愁君。”
小和尚痛失美食,沮丧走入山门,对着满地行迹,愤恨道:“老蜗牛竟逃得这般快!”
一行训诫小徒弟:“修行天地间,谁甘为盘中餐?你已入沙门,怎可再起杀念?”
小和尚捂着干瘪的肚皮,挤出两滴泪,卖起惨来:“师父,徒儿日日忍饥挨饿,盂兰盆法会济度六道,却不能济徒儿一顿饱餐么?”
一行岂会受他诓骗:“目连尊者救母于饿鬼道,遂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会。你日日有食,不知餍足,可要为师送你往饿鬼道经受一番?”
小和尚迅速收泪,肚皮重新鼓起来,殷勤道:“不、不劳师父费心,您受老蜗牛所托,日程忙碌……徒儿这就给您和颜公子做素斋去……”
颜阙疑目送小和尚落荒而逃:“幸而有法师,勿用才不敢为非作歹。老蜗牛……篆愁君请托法师的,可是什么难事?”
“七月十五日,翠华山有场宴会,篆愁君邀小僧赴宴,颜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七月半,山中宴会,颜阙疑内心直打鼓,但看着言谈自若的法师,似乎只是去赴一场普普通通的山宴。
“我同法师一起去吧!”好奇心终究占据了上风,颜阙疑答应了下来。
以为接下来几日,会好好做一番准备,谁料一行依旧每日译经,不为外物所扰。
颜阙疑数着日升月落,提心吊胆等来约定的日子。一行终于放下贝叶经,从佛殿花瓶中撷取一枝绽开的荷花,交代小和尚看守山寺,便同颜阙疑出了门。
“法师,赴宴不用备些随礼么?”颜阙疑两手空空,略感不安。
“小僧携有伴礼,颜公子无须担心。”一行手执重瓣荷花,走在山间,留下清香阵阵。
“法师也太俭省,荷花作礼,主人家真的不会介意么?”颜阙疑后悔没有多带些东西上山。
“颜公子是觉得,荷花不如千金贵重?”一行笑问。
颜阙疑对着远处重重山峦,随手指向一处青山:“千金可以换取那座山,法师的荷花可以吗?”说完笃定一行无法作答,心中为终于能难倒法师而暗暗高兴。
一行望向远山,笑道:“颜公子果然慧眼,那处正是翠华山……”
“法师不要转移话题!”
“小僧的荷花能否换取翠华山,今夜便知。”
颜阙疑半信半疑。
山路迢迢,即便望见翠华山,二人也从日间走至夜暮,方抵达。
翠华山如一笔轻墨,浮于夜色中,踏入其间,便似陡然进入另一重世界,嘈杂消弭,旷古幽寂与浸骨寒意丝丝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