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却听不懂恩人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过于凄惨。于是便含糊的应了对方的话。
救命恩人让苏青重新躺好,自己则转身出了门。
山里格外冷清,枯叶被风吹过一里地,夜幕便悄然在此时降临。
苏青很早便从沉睡中转醒,救命恩人不在,他便没了能说话的对象。
于是他开始好奇的打量起四周。
房子并不结实,墙壁上上下下都有些小洞口,如果是在冬天,外面凄冷的风不要命般挥撒进来,怕是十张被子都挡不住寒风入侵。
光是想想,便觉得严寒遍体,苏青不禁为这般艰苦的环境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无聊得快要睡去时,耳边突然想起一声“噼啪”。是昨晚的火堆被重新点燃了!焦黑的柴火外围又添置了不少新柴。
苏青重新见到了救命恩人,他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缄默不语的形象,点起火后,一个人又跑到角落里蹲着。
无论是现在,还是在之后几日的相处中,苏青发现救命恩人总是喜欢呆在离火堆很远的地方,背对着苏青。苏青不知道他是否在思考着什么,明明是很高的人,蜷缩起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灰色的脏兮兮的衣服套在身上,混乱的头发更衬得他可怜兮兮,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醒着鼻头,垂着眼睛,像是把委屈的眼泪藏起来一样。
想着想着,苏青终于开始省视起自己,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了!
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好心救了他,但是现在却因为要照顾他,连暖都取不到!而他却还能心安理得的躺在救命恩人的床上睡觉?他怎么睡得着?!
不行!
苏青下定了决心。
“那个。”
救命恩人似乎对苏青的声音格外敏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便立马起身走过来,神情关切。
他和火堆各站一边,中间如同隔着深仇大恨。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头发还是一模一样的乱。
“我,一直躺着,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苏青挠了挠脸颊,心虚的问。
那人无话,半晌过去了才摇了摇头。
救命恩人今日穿了一身发灰的衣袍,神色淡漠,衣角处的磨损无法遮掩,像被啃咬过般破烂,一头长发随意的垂着,用来固定头发的发绳松散着挂在乌黑的发丝间,整个人就像黑夜一般,周身浮现着冷的气息。
额前的碎发已然挡住了大部分的容颜,因着火光,苏青只能看见对方清冽锋利的下颚,脸颊上的那点瓷白,以及薄唇上的苍白。苏青发现他的唇很好看,薄又锋利,就像乘云而起的利剑。
但他看上去比苏青这个病弱之人还像死人。
“你一直坐在那,冷吗?”
半晌,男人还是摇头。
他的反应迟钝得已经不知用什么来形容,苏青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一时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恶人,生生剥夺了另一个人本就不完美的生活。
“这里这么简陋,单一张床,为了照顾我,你有几日未合眼了吧?”
苏青于心不忍,“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睡的,不必坐在地上,你看……”
话音未完,苏青便眼睁睁看着男人长腿一迈爬上了木床,高大的身形霎时间笼罩下来,仿佛能够将苏青全部包裹。而几乎是一瞬间,苏青感觉自己与温暖之间,产生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苏青不明白内心的怪异从何而来,也没想仔细探究,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救命恩人吸引了去。
男人身强体壮,侧躺在床上,像一堵墙倒下来。山里夜间很冷,苏青能感受到救命恩人冰冷的体温,但是对方并没有伸手朝他讨要被子。也许是因为顾忌到苏青的伤势,他才选择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面对着墙壁。似乎就这样睡去,他就可以享受充盈的温暖。
苏青悄悄地把被子盖过头顶,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这样冷的夏日,没有被子的救命恩人受得住吗?
“这样,你觉得好些了吗?”
苏青微微抬眸,想要询问枕边人的意见,却不想,就是这么一转眸,竟然活生生地把他拖下了炼狱。
杂乱的发丝之下,竟藏着深渊。
迟来的反应终于笼罩了苏青,是他摔下山崖时候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冒出了鲜血。
那殷红色的血从青紫结痂的淤青中冒出,苏青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救命恩人似乎也急了,他跟着坐起,与苏青面对面,杂乱的头发瞬间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见他伸手来查看,皮肤互相接触的那一刻,苏青觉得自己就像触碰到了一座冰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寒冷让他感到浑身僵硬。
他这人平生最怕冷。
苏青终于反应过来要躲,谁知他这一缩,忽然被一个严厉的目光唬住,再也不敢乱动。
他分不清那眸子里是什么,是一片窥不见光亮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是被藏在深渊之下的那一点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