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点头,似是看出了他心中郁结,故而开解说:“我看施主愁容难解,可前去主殿求一支香与木签,世事无常,神佛怜悯,活着的人不该被过去所困,还望施主宽怀。”
张秋淼抿了抿唇,伤怀道:“这些道理,我自是知道的,只是见识短浅,参不透亦顿不悟,所以难免纠结,悔恨。”
“识字的人往往比不识字的人容易感伤,且难以释怀。自古文人墨客,郁郁而终者多,想必也是这个原因。既然施主有自己的机缘,和尚我也不便插手。”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只是还有一句,要告诫施主。世上因果相续,若施主选择强留那些留不住的人,最终只会祸及自身,难以善终。”
“强留?”张秋淼嗓音颤颤,像是惧怕和尚将木向榆从他身边抢走一般。
看着张秋淼失控的模样,一种名为悲悯的感觉出现,和尚摇了摇头,叹息过后将张秋淼最不愿面对之事言简意赅的说出了口,“七日之期,已是强留。”
张秋淼猛然怔住,说了句谢,便失魂落魄般往青石台阶铺就的道路上走去。
南山寺内香火不绝,缭绕的青烟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萦绕于古寺之间,常伴千年,他绕过寺里正中间的大香炉,顿足在正殿大门前,鎏金佛像在缕缕香烟中若隐若现。
张秋淼化作香客,虔诚的向主持求来一支香烟,缓步跨过门槛,来到佛像前,香烟被点燃,陈年檀香缓缓溢出,与寺中经久不散的香气缓缓融合,他跪在佛前,将香烟举在头顶,拜三拜,眼眸之中倒映出的佛光,像他梦中常常奢求。
他将香烟置于佛前香炉,双手合十,伏地长拜。
祈愿之间,有泪水在脸上划下,不觉间染透那薄薄的浅黄色蒲团。
七日之期,已是强留。张秋淼的脑海中不停的回闪着和尚告诫的话语。
他心中所想,皆被和尚一语中的。
被囚五年,他受尽了苦楚,不仅失去了一双眼睛,还有他的爱人……如今既然眼睛可以复明,那爱人也应该回来啊,他不求木向榆能复活,但至少,他不该彻底离他而去啊……
佛啊,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金碧辉煌的佛像前,一只透明的鬼魂在泣不成声的凡人身边缓缓下跪,他抬头仰望着面前高大肃穆的佛像,心中所念皆是有关凡人的。
如果人死之后,能被赋予一道读心的能力,那此时木向榆就会听见张秋淼心中那无数的即将决堤的不甘和爱恨。但是他没有,他的世界正在下一场倾盆大雨,张秋淼是始作俑者,他被雨淋湿淋透,抬头时穿过雨幕望向灰色的天空,木向榆鬼使神差的想,这场大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了。
除却伤心以外,木向榆枯萎的心脏还蹦出了一丝开心。
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只是委屈了他的秋淼,他想,等到他们手刃仇人,仇恨消弭的那一天,秋淼的心情或许会畅快一些,慢慢地,等秋淼找到喜欢的事情和生活,木向榆就会像窗棂上的雨迹一样,随着太阳的出现,慢慢淡出。
鬼虽然不会读心,但是好在有法力。
木向榆轻轻点着张秋淼皱成一团的眉心,将自己送进了张秋淼的梦里。
他喊他的名字,他猛然回过头,错愕地愣了许久。
“我的法力低微,再不抱一抱我,梦就要醒了。”
木向榆像往常一样逗着张秋淼,他想念秋淼愠怒的目光,还有那虽然凶巴巴,但生机勃勃的他。
张秋淼踉跄地奔进他的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秋淼。”
“我希望你开心,像从前一样。”
木向榆很珍惜时间,他必须告诉秋淼他是怎么想的,他不想张秋淼为了他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必须帮秋淼割舍这份执念,将这道无形的枷锁一刀斩断。而且要斩个干净。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敢成为张秋淼的束缚,哪怕是他木向榆。
“你还记得遇见我之前,你是什么样的吗?”
木向榆将张秋淼从怀里松开,手掌按住他的肩膀,四目相对时,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像落在肩上的夕阳,温热的,不烫,很暖。
“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猜想,那时的你,定然是个十分坚强的人。你很自信,会吹嘘自己的医术,会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还会带着我翻一座又一座的山采药,为我介绍药的名字,功效,有时甚至还会附带几个有趣的故事。”
“你是极好的人,就算没有木向榆,你也是极好的人!”
“你知道吗?秋淼?”
“你的生活里,除了木向榆,还有医术、草药、阵法、美食,很多很多。你只是被苦难锚住了,暂时走不动了,等我们把那讨厌的钉子拔出来,你就可以变回从前快活肆意的张秋淼了。”
“秋淼,不要放弃,更不要为了我去放弃什么,也不要执拗地想要留住我,秋淼,我想往生,想轮回,想活很久很久,想见那些崭新的天地,如果只是做鬼的话,我会很难受的。”
“秋淼?知道了吗?知道了吗?”
“你别哭了,快告诉我答案,点点头,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