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为什么七年前,他偏偏会忘了谢玄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忘,偏偏只忘了谢玄呢?为什么不是忘了谢玄的所有,不是忘了他们所有的相处,而仅仅只是忘了那张无比温柔的脸呢?后来,苏青那么拼命的要去寻找,但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记着谢玄的画像,或被火烧,或被墨浇?为什么一夜之间,能证明谢玄的所有东西,彻底‘失踪’了呢?
是谢玄故意叫他忘记的……
苏青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想相信。
他倾尽一切爱着的一个人,竟是如此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他伪善,因为不希望苏青在他死后痛苦的活着;他自私,因为只让苏青忘记了他的模样而不是干脆删光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
他不想将苏青拱手让人,却又害怕苏青在深夜回想起起他的模样?
堂堂一代宗师,难不成是害怕一个没有仙骨的废物寻仇?
还是说,谢玄对苏青不是爱而是恨,所以才要不断给予苏青痛苦?
得不到的痛苦。
永失所爱的痛苦。
无法相认的痛苦。
谢玄在拼命惩罚苏青。
“你不是说,你忘却了自己的生平所有,那你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苏青记得,他曾问过迟年这样一个问题。
那时迟年的回答神经兮兮的。
但是苏青知道,迟年永远不会对他撒谎。
迟年告诉他,说:“恶鬼的名字,是神明赋予的。”
迟来的迟。一年又一年的年。
第一次见面时,他便在怪他。此后每喊一次名字,都像在诘问为何。
苏青百口莫辩。
整理好书案,苏青挪步出了门。上锁前最后一眼,苏青的视线落在那幅谪仙图上。再转眸时,苏青对上了迟年懊悔不已的眼眸。
守在门外的迟年看见苏青的神情,默认那便是依依不舍。
迟年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心中默默祈念: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是在我身上捅上几十刀都没问题。
咔嚓一声,门锁被重新锁上。
苏青瞧了他一眼,冷声说:“你跟我来。”
迟年可怜兮兮的跟在苏青身后,像一只巨大的黑犬,耷拉着脑袋,两手惴惴不安地互相握着,始终不敢有半点越界的动作。
迟年跟着苏青出了院子,一人一鬼慢悠悠地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玄清峰是青松山最高峰。院子坐落在半腰,周围尚有许多花草树木陪伴,越往高处走去,树木的影子便慢慢消失了,转眼望向空处,其他山峰的形状隐在浓厚的山雾中,只能隐约得见一点轮廓。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如今正值冬日,雪地更是比往常厚重结实。两人男人的脚步接连落在雪地里,不免发出一串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到了。”
随着苏青的话音响起,迟年抬眼朝前方看去。苍山负雪,一面明镜横于山间,堆积的薄雪为明镜添了层薄衫,将镜中明亮的天空尽数遮挡起来,因而观景的人的眼睛也像被薄雾糊住了,一瞬之间,天地皆黯然失色。
苏青缓步上前,将那层雪一扫,镜中便出现了一张秀气的脸蛋。
没一会儿,秀气脸蛋旁边的雪也被扫去,苏青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在镜中看见另一张脸蛋。
“我和他从前最常来此。”
迟年蹙起眉,不明所以。
“夏天钓鱼,冬日赏雪,如此往复整整十三年。”
“他死后,我再没来过此地。”
既怕伤心,又怕思念。
而如今,他敢来了。
身边带着一只陌生的恶鬼。
而这片湖,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抗拒,而是无比平静的接纳了恶鬼的存在。
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一样。
苏青静静地望着湖,迟年静静地望着苏青。
始终缺一根筋的恶鬼此时千头万绪。
他猜,或许此时此刻,苏青正在想应该用什么方式惩罚不听话的他?
这片沉默的冰湖,或许就是他的葬身之处了。
迟年忽然吸了口冷气,眼神颇有些空洞的幽怨。
迟年又想: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断手断脚也没问题。将他拆开了扔在冰湖湖底,也没问题。
反正他会重新爬起来,回到苏青身边的。
等到那时,苏青一定不舍得打骂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