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以上这些胡思乱想,阿青其实一直被一件心事绊住脚跟。
五年前那场不能说出口的会面,让他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大地上,啪嗒啪嗒地拍出一段富有韵律的乐曲,滋养万物的雨水融进土里,来年再生长出新的生灵。
生命是一份礼物,需要被爱惜,被守护。
而五年前那场不痛快的对话,便是为了无数生灵而定的抉择。
五年前,天道找到了他。
“你看起来,好像过得很幸福?”他们见面之后,这是天道的第一句话。
天道化身为一位小少年,身穿白色袈裟,姿势懒懒散散的坐在神树之上,用金色的瞳孔打量着他。
那时的阿青还不知怎样解释‘幸福’,但因着谢玄在他身上落下的暂时无法剔除的痕迹,心底难为情的涌现出一种臊意。
小少年眯着眼睛,有一种羡慕的口吻说话,“你对他真好,不仅放纵他在你的神躯上释放私欲,竟然还将一半的寿数都送给了他。这岂不是白送给他一副半神之躯?”
他的后半句话让阿青想不到,“既是如此,你应该顺道带他来见见我的。”
“他也是神了吗?”
小少年‘嗯哼’一声,不以为然,“神除了比凡人、妖精,还有鬼怪厉害一些,活得久一些,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了。他获得了长寿,怎么不算成了神呢?不过按能力的确弱了些,算是半神吧。”
“不过,”小少年话锋一转,“你现在,好像也成了半神。”
阿青没反驳,掀起衣摆,跪坐起来,“此事,是我一己之私。”
“你可真糊涂!你当时可有想到,因为你这一己之私,将来或许需要承受极大的代价。”
“在犯错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如果想清楚了因果和代价,那谁还会犯错?”
小少年怔了一瞬,而后大笑。
“你变得有趣了。”
阿青没忍住蹙眉。今日往前,他们从未有过交道,何来‘变’这一说法?
转念一想,天道无上神力,或许无时无刻都在观察着他的行径。
天道好闲。
“多谢。”阿青松开眉心,微笑说道。
“我找你来,你大抵已经想到了因由。世间只你一位神明,劫难将至,此行只为提醒你,莫要忘记神明的使命。”
“我记得。”
小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阿青心有疑窦,却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语。
小少年模样年轻,行事做派倒是少年老成,“如今你以半神之躯去应劫,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青并未过多犹豫,“最坏,不过魂飞魄散罢了。”
小少年:“可别这样无所谓,你要魂飞魄散了,那个叫做谢玄的凡人,可就得替你担下这重任了。你觉得,他会情愿吗?”
“这根本不是他情不情愿的事儿。”阿青猛然掀开眼皮,呵斥对方无理的言语。
奈何对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压根不理会他的愤怒。
他因此败下阵来,刚垂下愤然的眼眸,便忍不住要将心声一一道出,言语之间装着坚毅和孤勇,还有那就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满腔爱意。
“这不是他的使命,哪怕有了神的寿数,这也不该是他的命。”
“我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如此就好。”
如此就好。
阿青一直是这般安慰自己的。
他不愿谢玄替他去背负什么,只愿谢玄能够一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凡人,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但这终究是奢望。
他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注定了要献身大义,也注定了要在天地间长长久久的形单影只下去。
于是,他开始准备告别。
当真正面对告别的时候,阿青才发觉,告别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因为告别意味着,不仅仅是要说再见,还是要对熟悉的人、喜爱的人说后会无期。
阿青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好了对所有人的告别,但独独谢玄,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是要了半条性命。
他怎么舍得告别谢玄呢?他分明想一辈子与谢玄在一起。
于是,告别被他一拖再拖,这一拖,竟直直拖到了劫难降临的最后一日,最后一刻。
“谢玄。”
院子里砍柴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起伏着,男人将袖袍束在身后,结实有力的臂膀上下挥动,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灼人的阳光打在谢玄身上,像是眷顾,男人高挺俊俏的鼻峰立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眼皮微微抬起,冷冽之气被他敛在眸底,渗出让人畏惧的寒意。仿佛是错觉,男人只是稍微抬了抬手,将那从皮肤之下逼出来的晶莹剔透的汗珠擦去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无所畏惧的流入那若隐若现的线条之中。
叫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