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忙劝道:“东家的文章,虽是初学之作,但端正有趣,又错得鲜明,正适宜点选。”
端正有趣?错得鲜明?书苑面色彤红,一时不知谢宣是夸是贬,本要拒绝,一想到压在别人家的三百银子,又鼓起勇气应了下来。
“好好好!”谢宣大喜,飞速翻着一旁山一般高的墨卷,自当中指出一题来,道:“接下来烦请东家再作一道,便写个破题有误的罢。”
书苑见题目是“暮春者”,便知是《论语》中孔子问弟子志向一节,想必不少考生破题只看暮春而忘言志,书苑稍想半刻,便就着“暮春之乐”写起来,作了一篇破题有误的歪文章。
书苑写毕,谢宣极力赞叹,执笔在文章上密密圈点,又选了二三题给书苑作。书苑越作越熟,谢宣点到何处,书苑便错在何处。掌柜在旁初时心怀疑虑,翻看了两人文章点评,也觉言之有物,便稍放下心来。有了书苑捉刀,加上原本集卷中点选出的历年文章,再加书苑又破费请了一位举人代为斧正,几番周折下来,啸花轩竟当真赶在与印坊商定的日期交了稿子。
交了稿子,且不想未来销路好坏、风评如何,书苑总算歇了一口气。姨娘见书苑辛苦,不惜破费私房,与书苑连着炖了半个月的冰糖燕窝,直吃得书苑不敢回家方才作罢。
不敢回家,索性加倍努力,过了晌午,书苑仍在书坊流连,有事做事,无事找事,向堂屋工坊里盯了一阵刻版,看账房先生算账,又在旁端起账簿学起来。
“敢问世伯,这‘横竖竖圈圈横一白’是什么事项?”书苑疑惑。
原来为防篡改假冒,账簿记录素来不用寻常一二三四字样,而是另有一套“苏州花码”,对外行之人如同天书。书苑研究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只好放低了身段一条条请教。
老账房头也不抬,答道:“福建货商供木板费共六百。”
“那这横竖横竖千弯钩又是什么?还有这横点点百五十——”
“头一个是城东李家纸坊,次一个是店里茴香豆点心钱。”账房放下手中毛笔,作出不悦神情,“大小姐,小老不是夸嘴,在贵宝地做了二十年光景,从没有一笔算错了的账。便是令尊在时,也不消查问得如此仔细。”
书苑碰了一个钉子,心知账房误会,忙赔笑道:“我哪里是查世伯的账呀?世伯的账若是不平,怕是天下也不平了。我不过头一次看这花码,觉得有趣才多问一句。”
书苑心里暗暗叫苦。她虽是东家,可毕竟外行,人微言轻,连书局里老资格的账房也得罪不起,书苑如坐针毡,忙遣虎啸去斜对过茶坊点碗好茶汤来解围。
虎啸应诺,取了茶碗便走,账房虽是口中连道“不必不必”,却坐定了身子稳如泰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账房见书苑毕恭毕敬,也打消了怒气,展开了纸笔,逐字逐句教书苑认起苏州码来。书苑学了一刻,正觉新奇有趣,却见方才出门的虎啸空手回来了,不由纳罕道:“教你去买茶,哪能茶碗都忘了?”
虎啸喘吁吁的,踏进大门来揩了一把汗,才开口道:“大小姐勿心疼茶碗了。啊唷真真不得了,我个活人险些没有回来!”说着,便指斜对街茶坊,道:“我才进店里,还没来得及同茶博士说一句话,就来个汉子让过我站进柜里。我心说点茶也有个先来后到,就问个‘勿好意思,耐啥辰光来格’,谁想那汉子不由分说,劈面一掌把我手里茶碗夺来掼到地上,三两下将我个人也打出去了,我待要理论,谁想外面还四五个铁塔样汉子,是那汉子同伙,吓得我么是魂魄没有了,三步两步跑回来了。大小姐自己看么,那起人还在呢!”
书苑方才埋头学记账,全没听得对街的声响,此时听了虎啸讲述,便踱到门首张望,只见茶坊外竟当真围了四五个闲汉,一望可知来路不善,为首的一个黑面黄须,挽着衣袖,正雄赳赳气昂昂将一只脚踏在茶坊春凳上。
那茶博士原就矮小,此时更相形见绌,简直如土地老儿一般,只是不住打躬,似是赔礼道歉状。
“这位客官壮士,你要那明前龙井,祁门红茶,都使得,只是这茉莉花,我们着实伺候不来……”
书苑等人方才没有看得,原来这闲汉到得店里,便点了三样茶,其一要三壶明前龙井,茶汤翠绿,全要嫩芽,不要一点老叶,其二要三壶祁门红茶,要茶叶通体黑红,绝不许有一点绿意;其三要三壶花茶,却不要一片茶叶,纯要好茉莉花。前两样倒容易,只是这花茶并不是花,而是花与茶叶窨制成的,上好的花茶,往往有茶无花,下等花茶,也不过有些许花瓣,绝无片叶不见的道理。
“伺候不来?伺候不来还敢在苏州地方开店?!”那黄须汉子一努嘴,前后四五个帮闲一拥而上,一拳将那茶博士挫在地上。
谢宣见茶博士无辜受难,当即便揎起衣袖,要冲过对街相助。掌柜将谢宣死死拦住,其余街坊虽有心搭救,见那几个汉子凶恶,却也不敢上前。待得那几个人走了,众人才将茶博士扶起来,用冷水绞了手巾与他揩面。
“博士,你如何得罪了那等凶恶人物?”众人看时,见那茶博士额头上坟起寸许高,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小小茶坊更是被砸了个稀碎,都不由叹息。
“我哪曾得罪他?”茶博士拿手巾敷着眼睛,口中不住呲呲出着冷气,“真真认也不认得他!真叫晦气!”
“怕是生意上有些龃龉,博士自家忘了?”
茶博士仍是不住摇头。众人纳罕,却也想不出缘故,又安慰了那茶博士几句,替他稍稍清理店面,也各自散了。
第六章 江南美酒换嘉名令誉 异乡恶客占华堂正席
话说那几个汉子自打伤了茶博士、砸毁了茶坊,时时前来滋事,茶坊生意就很冷清了下来。虽有书苑等人每日帮衬,却也杯水车薪,勉强支撑了些许光景,店东便歇了业,在门板上贴上了“吉店转让”的条子。那茶博士本不是苏州人,此时没了营生,便也收拾行囊回浙东老家去了。临行之时,众街坊不免置酒告别,又赞助些盘缠,也算相识一场。
“到底也不晓得什么缘故?”送过茶博士返乡,书苑仍是忍不住揣测那几个恶汉的来历。
“如今年景是坏喽,苏州城里也有这样事了,若是太祖皇帝那时候……”老账房摇着头。
“嗐,你老人家糊涂了!……”掌柜忙打断。
又过了一月光景,茶坊的店面始终没有盘得出去。书苑与谢宣两人攒造的“历年科考不中集卷”亦销量平平,不及往年十中之一,如此下去,怕是收回本钱亦勉强。谢宣只是喟叹,书苑却动了主意。
“不知那李老翰林如今怎样了?”书苑问。
“还能怎样?”掌柜叹,“他老人家如今倒是起得身了,走路艰难些,却也吃得老酒,也听得戏,偏偏就错过了选书的时候。”
“那李老翰林爱吃老酒?”书苑问。
掌柜一愣,道:“正是。那老先生专爱吃五香烧酒,今年既没得点文章的银子,怕是吃不成喽!”
“他是翰林学士,哪能吃不起老酒的?”书苑不解。
掌柜摇头,又叹道:“大小姐,翰林是寻常翰林,五香烧酒不是寻常烧酒呐。”
原来这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李老翰林两袖清风,在京做了多年也无甚积蓄,如今回乡,不过平常度日。而那五香烧酒,专要以上好糯米白烧酒掺了檀香、木香、乳香、丁香等各色香料,合了人参洋糖胡桃红枣才作得,可称得上江南逸品,寻常时候一坛也要几十两银子。自前几年当今圣上与红毛夷人在海上开了战,海上商路不畅,番邦香料价格倍增,连带着这五香烧酒时价亦翻了两三番不止。
“五香烧酒……”掌柜不过随口一说,书苑心里却有了主意,当即令伙计在街口叫了轿子奔家里去。
书苑踏进门槛就叫:“姨娘,你藏的那坛五香烧酒可在哇?”
叶姨娘面色一白,露出些心虚神色:“什么烧酒,哪有烧酒?”
“五香烧酒。姨娘大前年正月十九三更天埋在后院梨树下头的。”
姨娘见隐瞒不得,只好道:“啊呀大小姐好记性。那还是那年老爷过除夕时买来的,一坛足足六十两银子呢!总共得了两坛,吃了一坛,这一坛我不舍得么就……”
“我许姨娘六十两银子,姨娘将那酒与我。”书苑说着,就要叫了虎啸从梨树根下挖酒出来。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姨娘心痛如绞,不肯割舍,“老爷走脱了,我就守着这点念想……”
“八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