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兀自收回为难原确的意图,失去反击的理由,原确拔剑四顾心茫然,跟随着路沛离开。
对着兄长尚且气定神闲的路沛,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用力抚摸它的胸口,撒娇道:“你这个蠢蛋!白痴!文盲!社会公害!彻头彻尾的蠢驴!……”
难得见人类如此活泼快乐,原确自然是大方地让他爱抚。
路沛暴打完原确,顺畅地出了气,才说:“你出城帮忙找个东西,尽快,低调一点带回来。”
原确:“好。”
路沛让他找的,是伪装科技的异常,林秋格想要的信号基站。交给原确显然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些人得花费七天七夜方能挖出来带回的大量易碎物品,原确的本体只需要小半天时间,且毫发无损。
“我让人把这些送给林秋格,路巡会猜到是你找的。”路沛告诉原确,“先让路巡知道,你是一个可信赖的合作对象,对你放下戒心。接下来的,再慢慢来吧。”
“我不想合作。”原确说,“他丑。”
路沛:“你瞎。”
原确:“你好看。”
路沛:“你不瞎。”
原确:“不理路巡。”
“理。”路沛说,“给你亲亲?”
原确无动于衷,路沛自顾自亲了他两下,然后笑眯眯地讲:“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以后对路巡态度好点。”
原确震怒,人类怎能如此强买强卖?同时,又觉得能够使出这种诡计的他十分了不起,以小博大,竟让它不知如何应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路沛忙于应对污染一线的各类突发情况,那些缺乏智慧的污染物不是省油的灯,人类的城池对它们来说是食物充足的打窝点,各显神通地闯入,害得许多人感染病毒去世。
为躲避灾难,天马新区的居民往地下跑,地上区胆子小的有钱人也往地下跑,本就缺乏管理的地下区更是一团乱麻,频频发生各种冲突。
容月支持周祖,路沛支持文天南,两个地下帮派在他们的支持下明争暗斗,加上军部支援,首次打破了双方相持多年的僵局,文天南这一方凭着火力优势压倒了周祖。文天南与奥黛丽议员协作,一黑一白,勉强维持着地下的秩序。
至于地上,路巡使劲打击为害多年的巨木医药,他早有计划和布局,做得非常利落,让医药公司损失重大,节节败退,缩头乌龟似的主动退避。
路巡出狱后,事态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路沛却一天天的更难受。
路沛越发想要离开这个岗位,他每天都得面临许多人的挣扎与死亡,对他来说,这些具体的、眼前之人的痛苦,很难用对人类宏观未来的美好展望去抵消,他时不时想,或许他做一个更好的决策,就能使得哪怕多一两个人活下来,因此滋生的自责,使他逐渐不堪重负。
这种时候,路沛就会登上城墙,眺望远方,绿野与蓝天无限的蔓延,这个世界大得超乎他想象,所有人却只能守着有限的天空过日子。
“我小时候想加入地质调查队,满世界跑。”路沛说,“大学想学地质专业,也没有争取到,协商之后学了历史。家里人不允许我出城,太危险了,他们怕我死在外面。”
“不危险。你不会死。”原确说,“想去哪里?”
路沛:“听起来,你去过很多地方哦。”
原确拿捏不准该不该回答,神秘而谨慎道:“唔。”
路沛:“你见过海吗?海底是什么样子?”
“见过,蓝蓝的,有点咸。”原确说。它用贫瘠的,没有任何画面感的塑料语言,描述附近一片海域底部的模样,彩色的珊瑚礁,白化的珊瑚礁,大鱼小鱼高速游动的金枪鱼,鲨鱼肉很难吃,有股腥味,哪怕是它也不会仔细咀嚼,相比之下最好吃的是小体格鲸鱼。
路沛认真听着他的讲述,手背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对他笑,一点光跃出眼睛,里面有神往。
“你想去。”原确说,“现在要去吗?很近。”
路沛:“你有没有去过南极?”
原确茫然,太远了,它还真没去过。隐约知道那里是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没有。”原确问,“过一会儿去吗?很远,要先囤积食物。”
路沛微笑着摇头。
他清楚原确是认真的,只要他答应,明天就可以启程去南极,完成童年时期的梦想。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拒绝的理由也不方便带太多心里话,否则显得矫情。于是,路沛说:“过一段时间吧,最近工作很忙。”
“好吧。”原确说。它计划先将物资准备起来,以便未来随时出发。
人类的世界存在一些定则,比如他不能离开让他不快乐的东西,这或许是全体人类属地共同的公约,原确不理解但接受了。
原确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看雪?”
“喔,要圣诞节了。”路沛接过传单,恍然大悟。
联盟驻扎的地方气温得宜,从来没有天然的降雪,连冰粒子都很少见。暖阳主城财政部财大气粗,每年年底斥巨资安排下一场人工雪,多年下来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那将是所有地上区居民翘首以盼的日子。
“我们……”路沛的兴致高昂些许,检查过手机后,又低落下来,“我那天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得留在这里,走不开。”
原确安静又困惑地望着他。他的眼白占比小,漆黑的瞳仁嵌在中央,在专注地望着路沛时,让人联想到那些眼睛清澈的野生动物。
原确默默收起那张传单,告诉他:“我知道了。”
圣诞节当天,路沛与路巡在军部驻新区办公楼开会。
为扳倒巨木医药,路巡拉拢了许多从前不屑于搭理的军政商界人士,但现在又不能让巨木医药立刻完全倒下,在那之前,得先找其他医药公司接替他们的工作,缓慢平滑的过渡。
这场会议,本质上是以相对正式的借口把这群人攒在一起,商讨如何架空巨木医药。
一个会开了七个小时,头晕脑胀,各方忌惮彼此,也没拿出非常好的方案,接下来几天还得不停地接触、商量,效率极其低下。
“想弄倒医药公司,就得先把容月搞下台;但想把容月拖下来,还得搞垮医药公司。”路沛无奈笑道,“打结一样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