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用府衙的钱财暂时稳住杨氏那边,麻痹对手,实则釜底抽薪!
一旦滩晒场建立起来,产出大量优质盐冲击市场,原来依附于杨氏、卫氏的盐贩、灶户……自然会人心浮动,最终倒向府衙!
届时,谁卡谁的脖子?
“公子此计大妙!”谢昭由衷赞叹,“杨氏纵控燃料人力,亦无法掌控天时地利!更无法抗衡公子奇思!只需数月,待到精盐上市,河东盐池便成鸡肋!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此事需绝对机密。”太生微叮嘱,“选址、建场、招募可靠匠人灶户,皆由你亲自负责,或交予心腹死士。对外,只言为开垦荒地,引水灌溉。”
“诺!”谢昭肃然领命。
正事敲定,气氛略微轻松了一些。
太生微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眉头微蹙。
“谢昭,”他忽然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说,我们下一步要经营凉州……嗯,确切地说,是想打通关中通道。冀州那边正闹得凶,焦头烂额。按说,我们放着近在咫尺、富庶却混乱的冀州不打,反而‘劳师远征’去凉州那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谢昭,嘴角似笑非笑:“总要给朝廷……或者说给天下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否则,岂不是显得我这司州牧不思讨贼、反而远遁避战?”
谢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极其自然地接口道:“回公子,理由自然充分无比!”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其一,凉州虽远,然其地控陇山、扼河西走廊咽喉,羌氏反复,乌桓窥伺。昔日西羌大乱之祸,生灵涂炭,京师震动!今我司州初定,兵马虽盛然北有山贼,东有冀州之乱。若凉州再起烽烟,羌骑长驱直入,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公子身负守土之责,岂能坐视门户空虚?此为大义!”
他逻辑清晰,第一条就把格局拉大到了拱卫京畿、预防外族入侵的高度!
“其二,匪患猖獗,流毒四方!凉州苦寒,马匪、流寇、逃亡兵痞啸聚山林河谷多年,据闻有乱军头目勾结当地豪强、收纳羌族溃兵,趁凉州官军疲弱之机,正大肆劫掠商道、屠戮村镇、攻掠县城,已有坐大之势!其所据之地,正处连通蜀中、关中之咽喉要道!此等凶顽,若不尽早铲除,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届时非但关中商路断绝,更恐祸连三辅,危及帝陵!此祸不除,司州岂能安枕?”
第二条理由,则把矛头指向了剿匪平叛、维护商道和保护帝陵!
“其三,就近练兵,以战养精!我司州新募士卒众多,若立即投入冀州那等数万大军决战,操练不足,恐难当大任,徒增伤亡。而凉州乱匪虽众,然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流窜无定。正适合派遣精干步骑小队,以精锐老兵为骨干,带新卒轮番入凉,既可借地利剿匪练兵,熟悉山地、草原战法,又能缴获战马牛羊以资军需,更能肃清道路,为后续经营积攒经验!此乃稳扎稳打、磨砺利剑之举!”
第三条理由,更是无懈可击!练兵、实战、缴获、肃清道路……
似乎完全是为朝廷为大军着想!
谢昭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三条理由,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神情,仿佛每条理由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第一条还算沾边,凉州确实重要。
第二条简直就是现编,什么凉州乱军头目和当地豪强勾结坐大……
情报是有点苗头,但远没到他说得那么严重的地步。
第三条……练兵就练兵,非扯到缴获战马牛羊养精……这鬼话他说得还特别自然。
谢昭这个人,严肃起来是柄绝世利剑,悍勇无匹;说起瞎话来,也依旧是一派刚正不阿、为国为民的凛然正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明明是在谋划争地夺利、摆脱朝廷掣肘的策略,被他这张嘴一说,简直成了为国分忧、替天子解难的忠臣良将!
“噗……”
太生微忍不住侧过头,笑出了声。
谢昭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公子?末将所言……有何不妥?”
他神情甚至还带着点“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的困惑。
太生微摆手,努力止住笑意:“没什么不妥……非常妥!非常之妥!”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由衷感叹道:“谢昭啊谢昭,你永远都是这副……特别理直气壮说瞎话的本事,让人不服都不行!连我都快信了!”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太生微是在笑这个,素来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掠过几分尴尬,随即又恢复如常。
“兵者,诡道也。为公子效命,总要替公子解忧分说。”
太生微摇头失笑,拿起桌上的酒,给谢昭和自己都倒了一小杯:“好一个‘解忧分说’!来来,敬你这张能把黑说成白、把跑路说成尽忠报国的利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温热驱散残寒。
第47章
太生微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缓慢上浮,触碰到水面,才惊觉已是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