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下, 早已是人山人海。
汉民、羌人、甚至远道而来的西域商贾, 挤满了坛前广场和通往祭坛的每一条道路。
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孩童骑在父母的肩头, 手里攥着新买的柳枝风车或彩纸糊的春牛,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妇人们挽着竹篮, 里面装着社糕、煮鸡蛋, 低声交流着哪家的社糕蒸得最暄软;老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带着虔诚的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马燃烧的烟味、蒸腾的社糕甜香、人群呼出的热气,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泥土与希望的蓬勃生机。
崔启明身着深青祭服, 头戴进贤冠,肃立于坛下主祭位前。
他身旁是李崇、张浚等凉州豪族家主,以及羌人大长老库伦。
库伦今日也换上了最隆重的皮袍, 头戴插满鹰羽的毡帽,脸上用赭石画着古老的图腾纹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祭坛后方那条铺着红毡的甬道。
“吉时到——!”
一声清越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的寂静!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祭坛四周的彩幡猎猎作响!
甬道尽头,太生微的身影出现。
他今日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却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力凝结于此。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祭坛。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狂热、好奇、期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并未感受到那山呼海啸的声浪,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韩七、谢瑜率精锐亲卫紧随其后,甲胄森然,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昭则落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太生微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太生微登上祭坛,立于中央。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峰的寒意,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他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天神俯瞰芸芸众生。
喧嚣的声浪在他登顶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即又在他抬手虚按的动作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余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声。
“社稷坛前,春祀大典,启——!”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羌笛、胡笳……种种乐器奏响乐章。
崔启明手持玉圭,率先上前,对着社稷神位深深三拜,口中朗朗诵读着祝祷之文。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颂扬天地化育之功,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崇、张浚、库伦等人依次上前,献上五谷、三牲、社酒。
太生微作为主祭,最后上前。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三炷高香,对着社稷神位,对着苍茫祁连,对着脚下万千子民,深深三揖。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礼成——!分胙——!”
随着崔启明的高唱,祭祀最核心的环节结束。巨大的太牢被抬下祭坛,由专人分割。
早已准备好的社糕、煮鸡蛋、黍米饭等祭品,也由祭司和官吏们分发给坛下的百姓。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人们争相向前,伸出双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这一刻,无论汉羌,无论贫富,都沉浸在分享神恩、祈求福佑的虔诚中。
“社火游街,傩戏祈福——!”
又一声唱喏,宣告着祭祀之后的庆典正式开始!
“咚咚锵!咚咚锵!”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取代了庄严的礼乐!
长街尽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社火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来!
舞龙队打头阵!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盏点燃的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的脸庞。
龙首高昂,龙须飘拂,在鼓点声中上下翻飞,时而“龙抬头”,时而“穿云海”,引来阵阵喝彩。
紧随其后的是高跷队!
再后面是旱船、跑驴、秧歌队……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压轴出场的傩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