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谢昭推门而入,门轴吱呀一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甲胄仿佛吞噬了光线,唯有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谢瑜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手里却把玩着一柄短匕,刀锋在指间翻转。
“说。”谢昭站在五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