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了谢瑜一眼:“再攻?再填多少我军好儿郎的性命进去?让他们的血,去浇灭张彪的火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谢将军,依你之见,张彪如此疯狂,所恃者何?”
谢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张彪所恃者有三:其一,晋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其二,火油储备充足,火罐威力巨大;其三……便是其困兽之心,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故负隅顽抗,欲拉更多人垫背!”
“不错。”太生微颔首,“困兽犹斗,最是凶险。然,困兽之斗,终有尽时。其所恃之火油,亦有其致命之短。”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
帐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浮土。
远处的晋阳城头,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
“水者,火之克星。”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火借油势,油助火威。然,若天降甘霖,油浮于水,火……安能久燃?”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包括谢昭在内,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立于帐门前的背影!
天降甘霖?
在这烈日灼灼、尘土飞扬的晋阳城下?
这……这怎么可能?!
谢瑜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被谢昭一个凌厉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韩七和阿虎等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唯有谢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河阳府……暴雨……
那个深深刻入他骨髓、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河阳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奉家族之命,率部北上幽州,途经那片司州。
烈日如同熔炉,烤干了最后一丝水汽,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那个立于祭坛上的年轻身影。
那时太生微,还不是司州牧,更不是大雍皇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河内小吏之子。
他亲眼目睹了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
年轻的太生微,在无数绝望目光的注视下,焚香祷告,引动九天雷霆!
乌云如墨,瞬间遮蔽了毒辣的日头!
紧接着,一场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灌,狠狠砸落在干涸的大地上!
雨水冲刷着尘土,浸润着干裂的土壤,也……浇熄了他心中原本坚定的、为家族效忠的火焰。
那场雨,不仅救了河阳万民,也让他看清了天命所归的方向!
他放弃了北上幽州,留在了河内,留在了那个能引动天象的年轻人身边。
而此刻……
太生微再次提到了“雨”!
在这晋阳城下,在这被火罐烈焰炙烤得如同地狱的战场!
他要……再来一场雨?!
谢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转过身。
阳光从他掀开的帐帘缝隙中斜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多备引火之物,干柴、火油,堆积于营前显眼处,但……勿要靠近营寨。”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命工匠,赶制一批……巨大的风筝,形制……随意,但要醒目,涂以桐油,置于营前高地。”
风筝?引火之物?
将领们更加困惑了,但无人敢质疑。
“末将遵旨!”谢昭率先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去吧。”太生微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标注着火油仓的舆图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
帐内重归安静。
谢昭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那道沉静的身影,随即大步走出营帐。
……
三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雍军大营果然偃旗息鼓,不再攻城。
士兵们依令休整,打磨兵器,喂饮战马。
营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干柴和火油罐在烈日下格外醒目,旁边还立着数十架涂满桐油、形态各异、色彩鲜艳的巨大风筝,在风中晃动。
晋阳城头,张彪看着雍军营地的异动,眉头紧锁。
“太生微小儿,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他啐了一口,“堆积引火之物?想用火攻?哼!老子玩火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传令下去,给老子盯紧了!但凡看到雍军靠近城墙百步之内,火罐伺候!让他们尝尝烤肉的滋味!”
城上守军紧绷的神经并未因雍军停攻而放松,反而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