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在河内,看到赤地千里,流民塞道,易子而食。”太生微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想,这世道不对,得改。我要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不再因为上位者的无能或贪婪而白白死去。”
“后来,仗打多了,见得多了,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才慢慢明白,皇帝……或许不是‘公平’的化身。至少,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公平’。皇帝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得’的。资源就那么多,利益就那么些,有人多得,就必有人少得,甚至不得。”
他抬起眼,看向兄长:“皇帝做的,更多是‘平衡’。在不同势力之间平衡,在长远与眼前之间平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平衡。甚至是在仁慈与冷酷之间平衡。就像修剪花枝,剪掉多余的,看似残忍,却是为了整体更好地生长。有时候,为了保住大部分枝条的生机,不得不狠心剪去那些病变的、蛀空的、或者过分掠夺养分的部分。”
“所以,”太生微语气一转,“当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当一部分‘枝条’已经贪婪到要吸干整棵树的生机,当温和的修剪不足以制止它们的疯狂时,那么,换一把更快的剪刀,甚至考虑将病枝彻底切除,就是必须的‘平衡’手段。”
“何子曜,就是那把更快的剪刀。‘天街踏尽公卿骨’,也未必是真要杀尽所有人。那是一种态度。”他缓缓道,“朕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新时代的规则,由朕来定。顺从者,或许还能在新规则下找到位置;逆势者就会被新的浪潮彻底吞没,连骨头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兄长面前,目光平和。
“大哥,我知你担心什么。担心社稷动荡,担心王朝根基不稳,担心我成为史书上的暴君。”
太生宏喉头一哽,他的确担心这些。
“但有些路,注定只能这样走。”太生微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何子曜会用,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我会把握。新选官法也会推,但不会一蹴而就,会从并州、司州开始试点,慢慢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生宏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也不必再劝。他所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帮助弟弟稳住后方。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又说了几句关于司州政务、父亲身体的闲话,太生微看看天色,道:“我该回去了。仪仗队伍还在孟津驿等着,迟了恐生变故。”
太生宏这才猛然惊觉。
他今日来找弟弟,本意是想谈谈那件一直梗在心头的“私事”,关于谢昭,关于帝王不宜过于显露的私情偏宠,关于可能引发的非议与隐患……
可这一番关于幽州、关于科举与世家的深谈下来,他竟将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微弟……”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一事”,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再说那些,似乎不合时宜,也显得自己这兄长过于狭隘了。
弟弟肩上扛着整个天下,那些儿女情长……或许,他真的自有分寸吧。
自己一再提及,反倒可能惹他心烦。
太生宏心中暗叹,终究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洛阳,记得来信报平安。父亲这里,我会照应好。”
太生微点点头。“大哥也多保重。河内乃根本之地,劳你费心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太生宏一直将弟弟送到门,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韩七抱着胳膊靠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没有过多的告别,太生微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兄长,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沿着来时的路,驶向孟津驿。
太生宏站在门内,久久未动,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一点点尘土也渐渐落定。
秋风萧瑟,卷起他衣角。
私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或许,也不必说了。
相信陛下吧。
他终究,已不是需要兄长亦步亦趋护在身后的幼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