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时区里,苏汶侑推开苏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连玉结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的杯沿,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几个女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手袋搁在沙发扶手上,logo朝外。 欧式风格的客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是连玉结四十岁生日时专门请人画的,穿着旗袍,侧身坐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幅画挂在那里叁年了,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有意无意地让话题往那幅画上引,说这个画家给谁谁谁画过,排队排了大半年,她是托了人才约上的。 苏汶侑从玄关走进来,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瓶气泡水,瓶身外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打算直接上楼,余光扫到那几个太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连玉结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汶侑。”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连玉结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没礼貌,过来。” 苏汶侑转过身来,走向客厅的方向,气泡水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几个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其中一个太太用粤语说了一句:“哟,你家个仔生得真系正。” 连玉结的眼睛亮了,她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下巴抬了半寸。 “我家这个小子啊,”她说,语速放慢了,“真是给我争气。” 苏汶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皮质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瓶身上的水珠在实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渍,他没有靠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上,杂志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站在某个海边,他没有在看那本杂志,他只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 “苏家唯独我生了这个儿子,”连玉结的声音继续着,“老爷子叁个儿子,大伯两个女,二叔一个女,就我,生了这个。” 她伸出手,朝苏汶侑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 “以后苏家不给他,给谁?” 方太太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听讲暑假就去公司历练啦?” “是咯,”连玉结的眼角纹路加深了,那是笑出来的,“他爷爷亲自点的名,家庭聚餐的时候,当着全家的面说的。”她顿了顿,把接下来的那句话重复一遍,“说他有头有脑。” 这四个字她用普通话说,咬字很重。 方太太放下茶杯,双手合了一下,又松开。 “哎呀,那不就是钦定了嘛,你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另一个太太接话,声音尖细一些,带着香港女人的音调。 “都唔使等以后啦,而家就享紧福啦,个仔生得咁靓,成绩又好,又有家底,你上辈子积咗几多德啊。” 连玉结笑着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没摆了两下就收回去了,重新交迭在膝盖上。 “哪里哪里,”她说,“还小,还要看以后,现在高叁,书先读好。” 方太太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汶侑在哪个学校啊?” 苏汶侑抬起眼皮,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一轻一重的眨,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露出来了,黑沉沉的。 他看了方太太一眼,方太太还没来得及接住他的目光他就收回去了,随后落在了茶几上那瓶气泡水上。 “市一中。” 他刚喝完气泡水,音调还染着几分哑。 另一个太太接话了。 “要得嘅哦,我个女都系市一中哦,唔知你有冇听讲过。” 她报了一个名字,苏汶侑没有听清楚,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让那几个音节进入他的大脑。 “没听说过。” 直接截断了带有目的性的笼络。 那个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冷下来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到杯沿,发出细微的瓷音。 连玉结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敲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孩子,”她说,语气里像模像样的有几分责备,“话也不会好好说。” 苏汶侑没有回应,他把气泡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喝完又重新放在茶几上,谁也不搭理。 方太大 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换了个话题。 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你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苏汶侑抬眼。 刚才他只是抬起了眼皮,而现在是整个头部都微微抬起来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半寸,他的目光落在方太太脸上,没有移开。 连玉结的笑容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处的纹路被皱的深了一些。 “去洛杉矶几年了,有模有样的了现在。”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不谈不谈。” 主人的意思已经摊上桌面,关了门上了锁。 偏方太太没有察觉到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她的好奇心像一株被踩了一脚但还是顽强地站起来的草,歪着身子继续往上长。 “也是成婚的年纪了?”方太太说,语气随意。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条褶皱出现在他眉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从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变成一个浑身长满刺的随时可以站起来走掉的男人。 “没有。” 姐姐不在,他替答。 方太太愣了一下,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喝。 连玉结的脸色变了,她看了苏汶侑一眼,苏汶侑没有接过来。 但方太太没有看连玉结,她看着苏汶侑,大概是被那个“没有”的语气激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她又问了一句:“小姑娘怎么样啊,有照片吗?”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完全落地,连玉结就开口了。 “不足挂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苏汶侑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从沙发上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站在那里,比客厅里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头顶的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微微抬起的那张脸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五官上。 他的目光从方太太脸上扫过去,落在连玉结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姐姐很好,在洛杉矶读她挑的学校,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是我们苏家的长女,爷爷最喜欢的孙女,所以您别用那种口气问她,她怎么样,跟您没关系,跟这儿任何人也没关系。” 他从学校出现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坐了十来分钟,她们的话题从香港抹角拖到另一端维度,永远不曾善良,脑子永远新鲜劲的好奇,并非为了了解一个人的好奇,是为了把这个人放进她脑子里那张巨大的关系网里,标上价格,贴上标签,然后在下一场茶会上转述给另一群人听。 苏汶婧的名字在她们嘴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话题,一段谈资,一个可以用来填补对话空白的填充物。 他栽了身的承认,那个他不配想但又控制不住不想的人,他不允许,不允许任何场合任何人,带有目的性的去谈论姐姐,哪怕是连玉结。 不好的话一句也不能有。 说完这段话,眼神再也不给任何人,上楼,太太们不动声色,这场谈论结束于苏汶侑的警告。 连玉结坐在沙发上,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再用那只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即使凉透,口腔直到喉咙没有任何凉意,她犯病了,她的目光追着苏汶侑的背影,从沙发到玄关,从玄关到楼梯口,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客厅里安静了叁秒。 叁秒之后,太太们的话题像一条被改了道的河流,绕过了那座不该靠近的岛屿,流向另一个方向。 衣服,包包,新话剧,客厅里的笑声重新响起来,茶杯里的水重新添满了,壁炉上方油画里的女人还保持着那个浅淡的微笑,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题外话: 再过两章姐弟差不多就见面啦~要大do特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