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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她乖(1 / 1)

翌日。 晌午的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被褥上,薄薄一层,晕开一圈温吞的暖。 安垚先醒的。 昨夜寒疾来时,冷意不停地往骨头缝里灌,走的时候倒客气,只留给她一身绵软的倦。 试着抬了抬手,指尖轻飘飘的,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五指虚虚拢着,掌心里空荡荡的。 她偏过头。 蓦然睁大双眸。 叶染睡在她身旁。 鼻息匀长,睫毛垂着。 少年的脸被日光照透了边沿,耳廓上一层细密的绒毛,手扣在她腰上,五根手指松松搭着,一条腿压着她的被角,膝盖抵在她小腿肚上。 安垚愣住。 昨夜寒疾发作的片段零零碎碎浮上来。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疼倒是没觉得疼。 那时候她以为要死了。 以往病发的时候,是莲寰在身边。 暖炉,汤药,锦被,还有一个人的体温。 可昨夜莲寰不在。 只有叶染…… 她是公主。 宫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刻进骨头里,男女七岁不同席,更衣不共室,何况是同榻而眠,衣不遮体,发髻散乱。 这几个词要是递到言官耳朵里,够砍叶染十次头,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清风明月似的少年郎,清清白白一个人,因救她而失了清白,居然为她脱衣暖身。 “醒了?” 少年的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安垚当即耳根子烧起来,耳垂一路蹿到脖颈,又漫上脸颊,烫得她连眼皮都跟着发胀。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恨不能就地裂一道缝,把自己整个儿塞进去。 叶染觉得有意思极了。 光着上半身坐起来。 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困意还没散尽,他偏过头,微眯着眼看向被子里那个鼓包。 这么害臊。 “昨夜你寒疾病发,我本想给你多盖几层被子。” 他停了一下。 院外有鸟叫,隔着一道墙,远远的,断断续续。 “可你忽然伸手搂住了我,我挣不开,还脱我衣裳,脱完我的将你自个儿的也脱了。” 他笑盈盈地说着又停一下。 窗纸上的光斑挪了半寸。 “我想着这样或许能让你暖和些,便没有挣扎了。” 被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补一句:“你救过我的命,昨夜的事,我不怪你,就当是报恩了。” 话是这么说。 可这语调,这分寸,恰到好处的停顿,分明是把“不怪你”三个字说成了“我好委屈”。 安垚在被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滚烫到从耳朵眼儿里滚进去,烫得她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昨夜晕倒后,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向来守规矩,礼教比命还重,男女大防她比谁都清楚。 就算绞尽脑汁去回忆,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什么也没有。 也许不过是单纯抱着睡了一夜。 迫不得已解了他的衣裳,仅此而已。 寒疾又不是春药,她应当没干别的。 安垚把头慢慢探出被子,先是一双眼睛,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 然后她看见了叶染赤裸的上身。 他皮肤白,但不是那种不见日头的苍白,是玉在白水里浸久了的那种白,润的,有温度的。 赤身裸体的,她看的又羞了。 叶染凑近过来。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瞳仁漆黑,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红红的。 “安垚,”他说,“你脸好红啊。” 安垚眨了下眼睛。 眼中全是慌张,再逗一下只怕就要哭了。 叶染适时收手。 “起来吃些东西吧。” 安垚点头。 半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光膀子坐着,神态自若。 一个躺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谁也没先动。 叶染就那么望着她。 表情单纯直白,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安垚在想他为何还不走。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从被子里钻出来,她里面还什么都没穿呢。 叶染想了想,才道:“忘了你们女儿家脸皮子薄。” “不过安垚,你昨夜都扒我衣裳了,如今我不介怀,你也不必难为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意思是,你大可以大大方方起来穿衣,别客气。 安垚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什么来着,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叶染那张脸实在太真诚太无辜,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她真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随后,叶染不慌不忙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只穿了一条亵裤,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 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穿完自己的,又将她的衣裙也拾起来,抖了抖灰,放在床边。 “穿吧,我去外头。” …… 用膳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堂屋比卧房大些,也冷些。 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光亮,墙角的蛛网在风里一鼓一鼓。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粥,一碟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 叶染没有动筷子。 他双手捧着脸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就那么盯着安垚看。 “看你这般瘦,多吃些。” “好呢。” 安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她放下筷子,比划: [对不起,昨夜是我失礼在先。] 叶染被她逗笑。 “我是自愿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安垚只当他是在强撑。 她见过太多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其实在意的要紧的人。 宫里头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她又比划起来。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你。] 叶染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憨厚有趣的人,一根筋通到底,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信了还要往心里去。 他瞧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没事的没事的,”他难得认真地说,“你且坐着歇息,我去给你熬药。” 安垚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越翻越不是滋味。 她才救过他一次。 他却拿整颗心来还,无父无母,漂泊伶仃。 好生可怜的一人。 给她吃给她煮,病了给她熬药。 不光毫无怨言,还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安垚来到厨房外偷偷瞧着他。 叶染正拿蒲扇一下一下扇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亮亮的。 他可真是个好人。 算起来,应当才比她大两岁。 申时。 太阳偏了西,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爬到了西墙。 屋里头粮食不多,米缸见底,伸手进去摸,指尖只蹭到几粒碎米。 叶染说要下山去买,让安垚好好在屋里待着,等他回来做大餐。 安垚本想跟着去,又怕城里的官兵还在。 她在包囊里翻了翻,掏出一对金镶玉的荷花耳坠。 金子是赤金,玉是羊脂白玉,荷花的花瓣薄得透光,拿在手里,光照过来,花瓣的影子落在掌心上,清清楚楚。 这是宫里皇室才有的东西。 她走到院中。 叶染正在喂马。 他一只手托着马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豆饼掰碎了往它嘴里送,嘴里还含混地说着什么。 安垚走到他跟前,摊开手掌。 耳坠躺在她掌心里, 叶染没接。 他的视线在那对耳坠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她。 安垚皱了皱眉。 她的眉毛生得细,皱起来的时候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拿起叶染的手,将耳坠硬塞进他掌心里。 叶染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然后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一位贵人赏的,你拿去当了,用它来买东西。] 叶染“啧”了一声。 原来是怕他没银子花。 他并未推辞,把耳坠揣进了袖兜里。 她的东西得拿来收藏才是,怎么能当了呢。 给他就是送给他的。 叶染翻身上马:“那我走了,你好生待着,无聊了就数天上的鸟儿,饿了就去吃饼子,困了就去睡觉,总之不准出这个院,外面危险,记住了吗?” 安垚笑着点头。 她知道,城里有官兵抓她,山里有野兽,这几日只有叶染这儿是安全的。 她会乖乖的。 叶染走后大约一个时辰。 …… 院中来了一个红衣少年。 彼时安垚正坐在窗前发呆,下巴搁在窗沿上,看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浅绿的。 那人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 “叶染!快出来,叶染!” 声音又大又亮,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安垚听着声音只觉得熟悉。 雁朔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见门没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 安垚比划:[他不在。] 而雁朔手里的信“啪嗒”掉在地上。 纸卷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了两滚。 僵了片刻。 雁朔嘴角抽了抽,挤出笑来。 “既然他不在,那在下就告辞……” 话未说完,叶染的声音从后传来。 “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走干嘛。” 叶染拎着东西。左手一只麻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提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纸被油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看向雁朔时,眼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警告都算不上。 可雁朔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前几日险些拿这少女去练了蛊毒。 若是叫叶染知晓不得砍死他。 这铁树突然开花,真他娘叫人遭罪。 叶染绕过雁朔,把麻袋往桌上一放,打开。 先拿出一个糖人儿,又拿出一串糯米纸包裹的冰糖葫芦,再又掏出一包蜜饯,纸包着,解开绳,里头是杏干、桃脯、杨梅,颜色深浅不一。 将糖人和冰糖葫芦都递给安垚,又给她喂了颗葡萄干。 “爱吃不?” 安垚嘴里嚼着,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小食,眼睛里亮起了光。 点头。 被晾在一旁的雁朔目瞪口呆。 这叶染被鬼上身了吧。 叶染又拿了一块小果喂给安垚。 安垚往后一挪,摆摆手。 太多了感觉有些腻。 叶染也不勉强,把手收回来,小果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进他自己嘴里。 他嚼了两下,咕噜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雁朔。 “你也要吃么。” “不不不,我不爱吃。” 他真怕叶染给他下毒。 叶染又问:“你怎知我住这?” “我……” “探查我?” 雁朔赶忙否认。 “不是我,是杜绯月,你也知道,她对你……” 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雁朔紧急闭嘴。 飞快地瞥了一眼安垚。 那姑娘正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叶染。 瞧着怪好骗的。 八成是谁家府中的千金闺女,让叶染给拐来了。 安垚本来以为叶染是孤苦伶仃,独自漂泊。 他从来没提过亲朋好友。 没想到他是有朋友的。 她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只是那个红衣少年的眼神,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屋内气氛微妙。 在安垚看来,是两个好友久别重逢,相见甚欢。 忽然,屋外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嘹亮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 “阿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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