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也不敢多问,只沉默地将船划至水榭。
乌篷船甫一触岸,裴泠便跃上石阶,转眼消失在游廊尽头,待他将船栓好进宅,人早已回西厢房了。
他想起夏至那日见着香菱时,唇角那道未消的淤青,心下已是猜得七八分。但此事既然裴泠知道了,就必然会管,他要做的便是当作不知道。
两日后,谢攸正在国子监伏案校书,忽见一名锦衣校尉步履生风地闯入堂内。
来人肃然行礼,急声禀道:“学宪大人,裴镇抚使特命卑职前来,请大人移步镇抚司。”
他搁下朱笔:“所为何事?”
校尉抱拳垂首:“卑职只知已同时召请刑部户部二位堂官,镇抚使特意嘱咐,此事也需您到场。”
谢攸心下一思量,立马起身:“既如此,我这便随你前往。”
二人即刻出了国子监,门外早备着马,他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便朝着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踏入镇抚司大堂时,裴泠与尚书们还未抵达,空阔的厅堂内只立着两人,其一自然是赵仲虎,另一人却是个生面孔。
但见那青年约莫弱冠之岁,身穿金锦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无不透着富贵气象。
赵仲虎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锦衣青年已懒懒扬起下颌,目光在谢攸身上打了个转,倨傲地道:“可算是到了,你便是那位……连中三元的学政?”
谢攸并未作答,目光转向一旁的赵仲虎。
赵仲虎早被那位爷烦得头疼,拧着眉头,勉强抬手一引:“此间便是朱公子。”
朱际宗听得这般称呼,面色倏地一沉,当即截断话头:“齐王朱榑,太祖第七子,正是祖上。”
谢攸闻言了然,虚虚一拱手,也道了声:“朱公子。”
这下朱际宗表情更难看了,嗤笑着掸一掸锦袍:“尔等平日尸位素餐,今日终是想起要办正事了。你既掌南直学政,当知晓我们齐宗室欲赴科举,此事便赏你个脸面,由你递折子呈报圣听。眼见南京一地科考在即,不可耽搁,必须办得快,误了我们宗室子弟的前程,本王可要你好看。”
谢攸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嘉靖三十二年,始令宗婿有志科举者应试,万历十八年,许宗室无爵子弟入学应举,至万历三十三年,允宗室将军、镇辅中尉俱得与生员一体应试。”
“不愧是一省学政,了解得够清楚啊。”朱际宗终于有了笑脸,发话道,“既如此,这道奏疏你便要好生斟酌,要知我们齐宗室中颇有几个天资聪颖的子弟,朝廷可别埋没人才哪。”
谢攸声线平稳:“齐宗室子孙皆庶人,有庶粮无名封,不在宗室开科之列,此事恕难从命。”
朱际宗闻言,面色阴沉如铁,陡然旋身,抬掌重击身后那张小案:“好个恕难从命!凡朱氏后裔皆享殊遇,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我们齐宗室纵削爵位,血脉里流的仍是朱家血!本王乃齐王十世孙!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面前妄言?且看你这乌纱帽,戴不戴得到明年今日!”
话音未落,一记闷声。
朱际宗只觉后背骤然遭重击,下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面门先狠狠撞在前方圈椅扶手上,随即重重砸地,温热的鲜血顿时从鼻间汩汩涌出。
他眼前金星乱冒,强忍着眩晕挣扎扭头。
但见裴泠头戴乌纱,身着大红蟒衣,正负手立在后头。两侧站的二人,穿缀有仙鹤补子的绯色官袍,正是南京刑部尚书胡渠与户部尚书郑秉维。
“你!你你——”
裴泠朝左右各看一眼,抬手有请:“二位部堂大人还请上座。”
朱际宗回过神,抬手抹了把脸,满掌猩红刺目。他顿时勃然大怒,染血的手直指过去:“反了天了!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敢殴打本王!”
可裴泠早已移开视线,连带着胡渠、郑秉维二人,此刻正含笑执礼相互推让。这个道“裴镇抚使劳苦功高理当上座”,那个说“镇抚司堂上自然以主官为尊”,三人言笑晏晏,竟无一人瞥向地上那个血污满面的身影。
一番谦让,终是决定由户部尚书郑秉维与裴泠一道上座。
刑部尚书胡渠甚至笑着招呼谢攸与赵仲虎:“二位也请入座,尚有人未到,我们不妨先饮杯热茶,静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