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似有受寒之兆,特来借灶火驱驱寒意。”顾奎扶着面色苍白的睿王在灶前坐下。
朱承昌刚坐定,便抬手指向灶前那堆木柴:“长史,劳你替本王选块顺手的木头来。”
“嗳,好好!殿下稍候,臣这就为您仔细挑选。”顾奎连声应着,立即蹲身在柴堆前,一根一根地翻看比对,很快便拣出一块纹理细腻的良材,恭敬呈上,“殿下请看,这块可还称手?”
朱承昌接在手中细细打量,指节在木纹上摩挲着,唇角微扬露出满意之色。随即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包裹,层层展开后,竟是十余柄刻刀,每把都打磨得锃亮如镜,刀柄处还嵌着细密花纹。他信手拈起一柄平口刀,手腕轻转间,刀锋已在那木料上游走起来。
谢攸侧首看着,见他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此道,不由道:“殿下好雕工。”
木屑如飞花簌簌落下,朱承昌整个人神态沉静,并未回话。顾奎便代答道:“雕琢之艺是殿下素来所好,莫看殿下年轻,待这木胚成形时,学宪便知其中精妙,纵是积年老雕工见之,亦当叹服哪。”
果然不出他所言,约莫一炷香工夫,一匹骏马的形态已跃然木上。但见那马儿颈项弓张,脊线流畅,肌理在刀锋下起伏如生,飞扬的鬃毛仿佛正迎着烈烈长风。
朱承昌却只端详片刻,便将这活灵活现的木马随手搁在脚边,又朝顾奎颔首示意。待新的木料递到手中,便开始勾勒新的轮廓。
谢攸执起那木雕骏马欣赏,观看间目光落在底座一处刻痕上:“木华隐君?”
顾奎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殿下给自己起的别号,取‘木中见华,大隐于朝’之意。”
裴泠从谢攸手中接过木马,也低头看了看。
灶间静默下来,唯余刻刀游走木料的沙沙声。
俄顷,她将木马轻置地上,说道:“此处共有三间房——”
话音才起便被顾奎打断:“殿下居正房,另两间便请裴镇抚使与谢学宪下榻。”他指向灶台旁的干草堆笑了笑,“我在灶间倚着火炉,将就一晚便是。”
朱承昌倏然抬首:“长史莫要离得太远。”
顾奎闻言顿住,面上浮起几分窘色。
谢攸见状笑着解围:“殿下今日受惊,正需长史照应,还是由我宿于灶间,此处柴火足暖,反觉自在。”
“这……这如何使得?”顾奎连连摆手,“您看这窗棂纸破处都在漏风,门扉也难掩严实。外头风雨正急,若是夜里灶火熄了,寒气侵入,只怕要染上风寒。”
谢攸温和一笑:“无妨的。”
裴泠目光扫过门窗:“库房存有修缮用具,待会儿我将门窗加固一番。”她转向顾奎,“长史且安心照料殿下。”
顾奎闻言,便朝二人作揖:“既然如此,就辛苦裴镇抚使和谢学宪了,这份情谊,顾某记在心里。”
夜色渐深,朱承昌手中的刻刀渐渐慢了下来,眼皮也愈发沉重,头一点一点的。顾奎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言语间小心搀扶起他,往值房走去。
裴泠则提着烛台去了库房,少顷便找来一应工具。
两人先将破损的窗纸撕净,谢攸递来盛着鱼鳔胶的陶碗,裴泠接过,用毛刷蘸了胶液,在窗棂上匀匀涂满。而后二人各执新纸一端,小心裱贴。
接着裴泠又俯身查看木门,发现有些松动,便寻来木楔卡入缝隙,以掌根着力推紧。谢攸在旁扶住门板,令她施力更为顺遂。
这般默契协作,不过两刻钟工夫,原本漏风的门窗便修整得牢固妥帖。
待要走时,谢攸倚着新固好的门,叫住她:“不再坐坐?”他唇角含笑,“我的意思是,房中久未住人,阴冷潮湿,此处门窗加固好了,还有灶火,反倒比房里暖和些。你要是不困,可以再坐一会儿。”
裴泠对他假笑一下:“我困。”说着就去拉门。
奈何方才用木楔卡了门缝,令这门有些启阖不便,再加上此刻他又恰好斜倚在门板上,更是纹丝不动了。她蹙眉侧首:“让开。”
谢攸忽然倾身向前:“镇抚使这般急着走,莫不是……在怕我?”
“怕?”裴泠挑眉睨他,“你?”
“正是,”他仰首抚过下颌线,再转回来时,已是满脸笑意,“你怕我纠缠你,这我总没说错吧?”
裴泠双臂环胸,偏头看他:“那你会么?”
“自然不会,我已经想通了,死缠烂打徒惹生厌,不若留个潇洒背影,如此,待你某日回首时,才能记得我的好。”言着,谢攸便后撤半步,抬起手,“请便。”
裴泠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旋即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翌日,雨势未歇,天地间仍是一片混沌。
钟山茶坞虽日常用具齐备,仓廪间却只存放着茶叶,寻不见半粒粮食。昨日供奉的祭品吃完后,便无果腹之物了。
裴泠看着檐外连绵雨幕,水帘重重不见天光,照这情形,不知还要困守多少时日。她决定冒雨进山寻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