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漫长的梅雨季已是强弩之末,快走到尽头了。
天色向晚,厨房备了一桌子好菜,裴泠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又饮了几盏温润的陈皮茶。
待天光敛入飞檐暗影,她起身回房。
屋内未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残暮,裴泠褪去身上常服,换作一身玄黑劲装。犀皮腰带紧束腰间,六枚银扣次第扣合。长发尽数拢起,高高束紧。
随后,她旋身从柜中拿出白绫,收入包袱,再自架上取下那柄长刀。
刀鞘古朴,入手沉实。她左手握鞘,右手抚上刀柄。
伴着一声嗡鸣,半截刀身滑出,泻出一泓寒冽银光。
她并未全数抽出,手腕微沉,长刀归鞘,“锵”声清脆。
最后,她将长刀侧扣于腰间搭扣,转身,静立于窗前。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像一块吸尽一切光亮的墨玉,压在城郭之上。
裴泠行在南京街头。
夜街空旷,睿王府的轮廓在不远处显现。忽地,一个瘦小身影从旁巷里横撞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她手臂上,随即踉跄着摔倒在地。
是个小乞丐,惊慌失措地连道“对不住”,声音未落,便手脚并用地爬起,一溜烟钻进另一条暗巷,不见了踪影。
裴泠紧了紧手,径直朝那片巍峨的阴影走去。
睿王府高耸的朱墙内,巡弋的护卫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廊庑。
倏然间,无数阴影活了过来。
一只手从假山石后无声探出,捂住口鼻。紧接着,一道绳索自檐角垂下,套住脖颈。
闷哼声,拖拽声,重物倒入灌丛的窸窣……零星响起,又迅速湮灭。
夜风拂过殿脊吻兽,带出一丝血腥气。
正门无声洞开。
裴泠步入其中,黑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走过灯火通明的承运殿、圜殿、存心殿,一步步逼近前寝宫那两扇紧闭的殿门。
万籁俱寂。
殿门沉沉开启,干涩声响划破寂静,旋即又消弭于空旷的殿堂之中。
这里是王府寝宫前堂,规制恢宏,气象威严。殿宇深处,高燃的烛火将巨大的空间映得明暗交织,上首那尊鎏金王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阶之下。
睿王朱承昌只着常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一张矮几,周围散落大小不一的木料。此刻他正垂首专注于手中木雕,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泠的身影携着门外夜色缓步踏入。
足音清晰,刻刀蓦然一顿。
朱承昌抬起头,目光穿过烛影,落在来者身上。待看清是谁,眉头倏地蹙紧:
“谁允你来的?”
裴泠反手将殿门闭阖,径直走向殿中,在对面拂衣坐下。
两人隔了一方摆放着木胚与刻刀的矮几,对望着。
半晌后,裴泠的声音叩响在耳畔。
“殿下,陛下有密谕,命臣来——取您性命。”
朱承昌眉头困惑地拧起,像在辨别一句听不懂的话:“……你在说什么?”
裴泠没有移开视线,用更确凿的语调再次道:“你的父皇,要你死。”
朱承昌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荒谬!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父皇怎可能下令杀我?”
裴泠没有再说话。
在这一片死寂里,朱承昌肩膀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撑住几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是他……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是你要我死,是他要我死,是你们串通好了要我死!父皇不会的,父皇绝不会杀我!”
裴泠追问道:“他是谁?”
“朱衍徽!”朱承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痴迷你,他要把我的身体夺走,彻底占为己有,好跟你双宿双飞,一定是这样!”
朱衍徽?先太子朱衍徽?
不,不对。
一些画面猛地撞入脑海,钟山茶坞的那个白日,以及……一些当时未曾深究而此刻却陡然显出异样的话。
——“我是朱衍徽。”
——“你们不信……魂灵可以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