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顾奎悲恸地唤了声。
“大人。”宋长庚已抢至裴泠身侧,一把将她扶稳。
借着他的支撑,裴泠绷紧背脊,咬牙直起身,目光扫向一旁矮几——那方白绫正静静搁在案上。
她伸手取过,将白绫一端按在胸前,而后绕至背后,飞快而用力地缠绕。
一圈,两圈……直至将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紧紧缚住,勒实。鲜血几乎在顷刻间便从层层白绫下渗出,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猩红。
随即,她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长刀,五指收紧,将刀柄牢牢攥入掌心。
“赵仲虎!”
宋长庚一声暴喝,刀锋遥指,眼中怒焰灼灼:“从王牧那儿回来,我便觉出你不对劲了,前脚还火急火燎地要上钟山救人,后脚就不吱声了,还急着把我调走,你也知道心虚啊?你这背信弃义的畜生!当年是谁拼死将你从鞑子手里救出来的?若不是大人,你早埋土里了!你就是这么记恩情,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也配叫个人?不忠不义猪狗不如的杂碎!”
赵仲虎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扯出来:“这是皇命!皇命!!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想吗?!”
“宋长庚!我若是你,无牵无挂,一身赤条条来去,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宁愿把这条命剐了还给她!可我……”他声音骤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可我上有老母,下有稚儿,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畜生吗?我比谁都清楚!”
赵仲虎忽然仰首向天,发出一串似哭似笑的厉响,而后抬手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裴泠!”他扭头看向她,眼里情绪翻涌,“是老子对不起你!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死后一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我应得的,我应得的!”
“你能走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赵仲虎像被这句话钉住了,浑身一怔,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什么好多说的。”裴泠的目光掠过他,转向殿外。
屋檐上,黑压压的弓箭手如铁棘般丛生,箭镞的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无声地对准了她。
裴泠收回视线,道:“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就杀了我。”
赵仲虎撑着膝盖直起身,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沉甸甸的目光压向对面二人。
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流走。良久,身旁校尉试探着向前半步,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
赵仲虎闭目一瞬,复睁眼时,只余决绝:“动手!”
声落,杀机乍燃!
所有锦衣卫结阵扑上,人影交错冲撞,整座殿堂陷入狂暴。
高处,弓箭手沉默地调整箭尖,凝望那片混乱的中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二人将朱承昌与顾奎护在中间,刀光开道,杀至殿外。
檐角暗处,一支冷箭破风尖啸。
裴泠头也未回,只凭风声遽然侧身,左手探出,五指凌空一合,竟将那支疾飞的箭死死擒在掌中,箭尾的白羽犹自在她指间震颤。
“殿下金躯,不可见血!”
赵仲虎一声高喝。檐上所有弓箭手闻令,绷紧的弓弦齐齐一松。箭尖仍指向下方,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下方早已陷入一片混战。
只要有一人倒下,空缺立即被后来者填上,源源不绝,杀之不尽。裴泠与宋长庚的招式已见凝滞,濒临溃散。
一道刀光,悄然袭向顾奎后背。
“长史!!”
朱承昌想也未想,猛地抱住他。顾奎骇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反将朱承昌护在身下。
电光石火间,那名校尉收势不及,刀尖已“噗”地一声穿透皮肉,贯入后心。
“殿……殿下……”顾奎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血沫。
那血溅脸上,朱承昌的瞳孔突然剧烈地来回晃动,浑身猛一阵哆嗦。
“啊——!!!!”
一道不似人声,撕裂般的尖叫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朱承昌双手用力向前一推,将顾奎从自己身上掀开。
仓皇地蜷缩后退,想要逃离,腹部却传来一阵剧痛,茫然地低头看去——锦袍的裂口处,鲜血正无声漫出。
这一刀,贯穿了顾奎,也刺中了朱承昌。
赵仲虎目睹眼前景象,整个人愣了一刹。也就在这一刹——
裴泠蹬地,身影从一名校尉肩背之上凌空翻过,瞬息已落至赵仲虎身后。手中长刀寒芒流转,冰冷的锋刃抵住他的咽喉。
“住手——!”
一声厉喝,炸裂般响起。
兵戈随之骤停,所有动作僵在半空。
裴泠向宋长庚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即抢至顾奎身旁,二指急探鼻息,随即按住颈侧。片刻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朱承昌眼神空洞地瘫坐于地,宋长庚一言不发将人拽起,负在背上,迅速退至她身侧。
裴泠腕上加力,刀锋在赵仲虎喉结上压出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