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沉默良久,方道:“我代远征军谢过公公慷慨捐银。待我出征归来,定去南京看望公公。”
“好好,”桂谨恩连声应着,“奴婢回去就告诉老祖宗,也好让他老人家心里有个念想。”语罢,他又叮嘱道,“这五万两会在五日内陆续送至浙江,裴督帅对外便说是江南数位豪商捐赠,切不可说是老祖宗。”
裴泠颔首道:“好,我知道,请放心。”
桂谨恩笑着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那奴婢便不多打扰了,裴督帅,告辞。”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往外走。裴泠立在原处,目送那道影子远去,没入衙门外的人潮里。
隆安元年五月廿九,两万辽东铁骑会师福建,东南两路大军至此集结完毕。
六月初五,参与远征的各路将领自驻地出发,齐赴福建,召开战前大会。
孟三头戴乌纱,身穿犀牛补子官袍,腰配乌角带,走得虎虎生威。覃松林此番作为护卫舰副总兵,也与她一同抵达福建。
东南沿海已全面戒严,尤其沿海各州县,大街上随处可见巡逻官兵。孟三穿着这身官袍走在街头,往来官兵见了,皆会驻足抱拳作揖,恭敬一声“大人”。
那一声声“大人”唤得孟三整个人都轻了。她面上端着,脚步却越来越飘,心里忍不住想,裴泠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这当官的感觉,咋这么爽呢!
因到得早,福建巡抚衙门便安排二人先去船厂转转。
孟三端出钦差巡视的派头,还没到船厂便开始指点,从水师布防讲到火炮配置,一路侃侃而谈。
不过一到船厂,她就笑不出来了。
“欸——欸!!”孟三瞪圆了眼,指向那一架架正往战舰上装配的大炮,“这炮架——这炮架不是我的吗?!”
覃松林眼疾手快,攥住她的手臂,拖着就走。
已经拐过弯来的孟三气得直跺脚:“他爹的!胳膊肘尽会往外拐!”
覃松林无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往外拐,如今大家都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孟三一把推开他,“气死我了!那可是我的杀手锏!”
战前军议在六月廿一于福建巡抚衙门召开。
未初,总督张廷相携琉球使者向元启率先抵达。
未初一刻,在福建驻地的南路各将领,辽东铁骑主将李也烈、广西狼兵主将胡兰、湖广永保兵主将许广达,悉数到场。
未初二刻,南路大军督帅黎宪与其护卫舰总兵孟三、副总兵覃松林到场。
未初三刻,东路大军督帅裴泠与浙江总兵吴信中到场。
未正初刻,与会者齐聚巡抚衙门大堂。
但见堂正中设一方大案,案上铺展琉球舆图。使者向元启先向众人一一行礼,礼毕便立于案前,指着舆图,逐一讲解。
“诸位大人请看——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本岛划分为三省,中山、山南及山北,中山省为王都首里所在之地,王宫首里城高距山巅,俯瞰那霸港,此港便是琉球历年来迎接天朝天使的港口。自万历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北部疆土遭侵削,包括大岛在内的五岛皆被割占。”
话语间,他已有些哽咽,勉强忍住,继续道:“在下逃出首里之时,我王为终止萨摩藩杀戮,自愿为质,被押往九州。如今山北省及北部诸岛尽陷日军之手,山南亦有数城被占领。除本岛中山一隅,琉球几无完土,倭寇在我国土之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言及此,向元启双膝重重跪地,磕头道:“琉球危在旦夕,幸有天朝大军,愿为属国伸张正义,在下代琉球子民,叩谢诸位将军!”
黎宪抢步上前,将他扶起:“使者切莫如此!琉球世代皆为我大明藩属,万历时岂无征伐之心?实是困于内政,力有不逮,致使属国蒙尘。此耻,朝廷从未敢忘!如今我天朝兵马强壮,区区蠢兹小丑,待我天朝大军挥师抵达,必杀尽尔等,为琉球复国!”
向元启老泪纵横,便是说再多,也无法形容出他当下的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大明藩属国,琉球是最容易被放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