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眼眶却红得发亮。他牙关紧咬,霍地吼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帮我们!”
吼声在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后,又有人喊:“长庚哥!我们冲出去跟这帮倭寇拼了!!”
此言一出,壕沟里好几道身影躁动起来,那些新兵眼睛齐刷刷盯着宋长庚,是求死般的决绝。
宋长庚沉声道:“冲下去,或许可以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可咱们只有五百人,倭兵数倍于我,恐怕杀不了几个就反被围剿。但蹲在这里,等他们自己送上来,凑近了再打,”他猛然拔高嗓音,“一枪换一个!一发炮换一群!你们说,值不值!”
稍顷——
“值!”
“值了!”
新兵们喊得热泪眼眶。
宋长庚扫过那一张张脸,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上过战场。
“怕不怕?”他笑着问。
壕沟里静默一息,而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答声,有人说不怕,也有人说怕。
宋长庚咽下一口滚烫的空气:“没事,大家可以怕,”他顿了顿,“但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
火焰在壕沟边缘舔舐。
所有人都看着他。
“誓死守卫阵地!”
他第一个喊出来。
新兵们倔强地抹去眼泪,跟着宋长庚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
“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
大火彻底烧进壕沟。
江口良平站在坡下,眯着眼睛细看。
等了又等,直到那些人影被烟裹着,被火燎着,渐渐看不清轮廓。
差不多了,他想。那些明军就是铁打的,也该烧死了。
粮草近在咫尺,江口良平早已迫不及待。这两日付出太大代价,他并不想把这些粮草烧掉,他想运回去,总得有些补偿,否则如何跟将军交代。
思及此,江口良平更是怕大火蔓延进山洞,猛一挥臂,示意全军立刻出击!
倭兵像被放出笼的野兽,嚎叫着向上冲。
第一批倭兵已提前下河,从头到脚浸得湿透。他们从火势稍弱的地方穿行,紧随其后的倭兵则开始灭火,用木板树枝扑打,铲土压住还在冒烟的焦木。
日军如黑潮般涌上来。
带头的已跑过地炮区,一片平静。那些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石炸炮,早就在火海里炸得干干净净。
山坡上只剩焦土,冒着青烟,踩上去吱吱响。倭兵们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山洞,亢奋地哇啦啦乱叫。
近了,更近了,胜利就在眼前!
谁曾想,冲在最前头的倭兵刚到壕沟边缘,脚步陡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但见壕沟里,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这些明军……这些明军竟然还活着!
他们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衣衫被烧得破烂,露出底下血红翻卷的皮肉。有人脸上起了拳头大的水泡,有人眼睛被烟熏得高肿,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
他们默不作声地蹲在壕沟里,疼得脸抽搐,疼得浑身发抖,但手指还牢牢扣在扳机上,枪口始终向前!
跟上来的倭兵同样吓得一愣,脚步齐齐顿住。
这一瞬间,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灼烧声,只有风过焦林的呜咽。
天边,一道道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浓烟,照亮那一张张炭黑的脸——
“砰!砰!砰!砰!”
霎时,鸟铳齐射!弹丸呼啸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这些倭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登时炸开血花,直挺挺向后栽去。
尸体砸在焦土上,扬起一阵阵灰烬。
后头倭兵发觉情况不妙,正要撤——
“轰——!!!”
虎蹲炮喷出长长的火舌!铅弹如狂风骤雨,灌进密集的日军队列!
烟焰沸空,轰天震地。这一次,是炮火的烟!是炮火的焰!
火光中,那些烧得焦黑的明军新兵,还在装弹,还在举枪,还在扣动扳机!
枪声在响。
枪声还在响。
倭兵开始溃逃,恐惧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八嘎——!”
江口良平怒骂,一刀砍翻后退的藩军步卒,吼叫着命令所有士兵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