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在粮在,便是兵不在,粮也得在。就让那些倭兵拼了命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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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走在城墙上,脚下砖石被血浸透,踩上去发黏。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倒卧的尸身上掠过,又倏然定住。
但见城墙拐角处,堆着头颅,一颗一颗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身后奔上来的明军士兵也看见了,无人说话,城墙上静得出奇。
很多士兵都泪目了。
裴泠的手慢慢攥紧,而后猛地抽刀,走向那根竖在城头的旗帜,一刀砍下!
亲兵立刻奉上一面红色大旗。她接过来,将旗杆用力插进墙砖缝隙。
“呼——”旗面迎风怒展,骄阳当空,斗大的金色“明”字,灼灼刺目。
“传令下去,向汉拿山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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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攻入济州城的消息,终于传入江口良平的耳朵里,那些溃逃而来的倭兵,漫山遍野地涌进汉拿山。
江口良平慌了。
明军的援兵来得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撤出这座山,没来得及想出下一步,没来得及……
烟尘冲天,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声,铁蹄砸地,汇聚成隆隆闷雷,从山脚一路劈来,像要把整座汉拿山都碾碎。
风过林莽,带来血腥气和焦糊味,越往上,那味道就越浓。
明军已抵达隘口,前锋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无人下令,无人出声,千百骑就这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隘口最窄处,一具尸体跪在那里。
胸甲布满弹孔,血结成暗红色硬壳,头垂着,看不清脸,但没有人认不出。
他用刀柄抵住腋下,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裴泠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吹乱盔顶红缨。
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种抽动从脸颊蔓延至眼角,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裴泠霍地转身,双眼燃着能将人焚尽的火!
“血——债——血——偿!”她的声音撕裂风声,“让日军——血、债、血、偿!!!”
明军士兵齐刷刷抽刀,刀光映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映着他们咬紧的牙关,一道道怒吼从胸腔深处迸发!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让日军血债血偿!!!”
*
明军杀过来了!明军杀过来了!!
倭兵在汉拿山四散奔逃,那些自诩幕府精锐的旗本武士,此刻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扔下辎重,扔下一切拖累速度的东西,拼命往深山老林里钻。
江口良平也在逃,身边亲兵不是跑散了,就是被追上明军砍倒,还有些干脆扔下他自己逃命。
那些明军像一头头嗜血的狼,紧咬不放。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追兵已至,江口良平被逼到绝路。
他刹住脚步,回首望去。
追兵在他面前散开,形成包围圈,领头者是一个身穿金铠甲的明军将领。
江口良平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明军远征军最高统帅!
杀了她,他就是幕府功臣!
杀了她,济州的伤亡,汉拿山的失利,所有失败都可以弥补!
杀了她!!
江口良平目光凶狠,缓缓抽出武士刀。
这把幕府将军亲赐,跟随他十几年,斩过无数人头的武士刀。
今日,就让明军将领的鲜血,再开一次锋!
江口良平双手持刀,置于身前,刀尖对准她两眼之间,右脚后撤,摆出正眼构。
这是决死之姿。
他用生硬的汉语吼道:“来!来决战!”
裴泠顿步,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后退。
“铮——”绣春刀锵然出鞘。
两人相距五步。
江口良平先动,借腰力抡刀,刀尖由下而上挑起,一道寒光直奔裴泠面门。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武士刀顺势滑下,直削她握刀的手指。
裴泠撤步的瞬间,刀光如影,反手就是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