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闻言,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道:“学士可有定下,下官负责哪一路?”
詹和德摆了摆手:“你自己挑吧。东路有海战,行军路线也复杂,舰船调配、旗语通传,皆是新鲜事物,整理起来怕是要废些功夫。南路以陆战为主,攻城拔寨、兵种配合,倒是有旧例可循。你看哪一路合意,便领哪一路去。”
“下官……”谢攸略作沉吟,“下官便领东路吧。学士将修史重任交与下官,已是莫大信任。东路虽繁,却正是下官该用功之处,不敢拣易避难。”
詹和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正要说话,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南下,便是与裴指挥使一道的?”
谢攸微微一怔,答道:“是……”
詹和德面色端凝几分:“修史一事,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公’字,凡有所述,皆当以文移档册为凭,不可因一己好恶而增减分毫。不管从前你与裴指挥使有过什么,纠葛也好,欣赏也罢,都不可带进史馆,可知?”
谢攸知道这是例行提点,定了定神,郑重道:“撰史之道,贵在秉笔直书,以事实为据,下官不敢有一字之私。”
詹和德不觉颔首:“好,你且好好用功,有不明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
二人说罢,谢攸正转身欲回座位,忽闻值房外有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堂上官在端门自然也有专门值房,位于右阙门南,恰在翰林值房上首三间。此时裴泠正往值房去,但见她头戴乌纱,一袭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步履整肃,行过翰林值房门前。
谢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裴泠略侧首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也无甚表情,很快便移开视线,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
待人走没影了,谢攸方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
近卯初,宫门开启,旋即便有内侍提着灯笼快步来值房传话。官员们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三三两两往午门方向走。
值房挨在一起,这段路上难免碰见。翰林院的人刚出去,正遇着锦衣卫那边也出来了,两下里一凑,少不得要寒暄几句。那厢,杨延钊已与裴泠攀谈起来。
此番远征回来,裴泠不仅封了侯,本职也升了,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杨延钊便恭贺她荣升之喜。他这一说,身旁翰林院的官员们自然得跟着道贺。
谢攸垂着眼,也随众人说了几句恭喜话,声音刻意压得低,混在一片响亮的道贺声里。他甚至连与她对视都不敢,只盯着前面人的官袍,就想这样跟在后头,默默混过去。
谁知裴泠忽然开口道:“谢修撰不是在南直隶提学吗?这三年任期还未满,怎么回来了?”
谢攸冷不防被她点名,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抬头,隔着一干人等,对上她的目光。他莫名很是紧张:“我……咳,下官母亲身体抱恙,便向陛下请了旨意,提前调回京城。”
“原来如此。”裴泠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便将目光移开了。
倒是詹和德在一旁接话道:“也是凑巧,先前南直提学陈大人丁忧期满,想回南直续任,翰林院眼下忙着修东征史,也缺人,两边一调换,倒正合适。”
“哦?”裴泠眉梢微动,“如今是谢修撰负责修东征史?”
詹和德抚须回道:“正是。谢修撰负责东路大军,至于南路则由龚修撰负责。”
裴泠闻言一笑:“那我往后可得与谢修撰保持些距离了。”
众人听了,都附和着笑笑。
谢攸却不知她这是玩笑话,还是玩笑里头藏着一丝真心,一时之间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辰初时分,鸿胪寺官唱奏事毕,百官各回衙门莅事。隆安帝则转回便殿,方才落座,正欲批几本奏章,外头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裴指挥使在外求见。”
朱慎思抬眼看向殿门,随即招手:“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