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瞧眼前这情形,便知当时火势之猛烈。那般猛烈的火势,怕是连残魂都烧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线索。
他们在附近转了几圈,欲寻人问话,却见长街寂寂,自街头到巷尾没见半个人影,唯有巷尾那间纸扎铺还半掩着木门。
不过若要打听和死人有关的事,纸扎铺正合适。
那间纸扎铺透着股年深日久的阴森味。门旁堆着成山的纸钱,半人高的纸人挨墙而立,脸上胭脂红得刺目,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门外。
裴峻甫一走近,便被那纸人盯得脊背发凉。
穿堂风过,满屋纸扎被吹得哗哗作响,似纸人低泣。
裴峻当即决定尊老,侧身对躲在他身后的谢玉生道:“前辈您先请。”
谢玉生笑着婉拒:“后生可畏,还是贤侄你先。”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谁也没抬步。
裴陵瞥了眼左边这位,又瞥了眼右边这位,叹了口气,从两人中间穿过,先迈步走进了铺内。
店内幽暗,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正低头糊着纸人,闻声抬头。
裴陵温声问:“是店主吗?”
老者回道:“是。”他凹陷的眼瞳望向来客:“买什么?要纸钱还是纸人,香烛棺材也有。”
裴陵道:“劳驾,想打听些事。”
店主见来人不买东西,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裴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块碎银,抛给店主道:“可否行个方便。”
店主接过银钱,抬起眼皮看了堵在门口的三人一眼,放下手上的活计,客客气气从里头搬出几张凳子来,道:“又是来问朱家灭门那桩事的?”
裴陵怔道:“此前还有人来问过这事?”
“这地方一向太平,突然发生这种事,自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来打听。”店主幽幽道,“不过上一个来打听的,问完没多久,全家都溺死了。”
三人闻言一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店主问:“还听吗?”
谢玉生扯了扯嘴角:“这么不吉利,不听了吧。”
裴峻握紧了腰间挂着的辟邪珠,道:“听。”
店主缓缓开口道:“那朱家祖上原是宰杀牲口的屠户,虽得了机缘踏入玄门,但说起来也只算是个下九流的门户。他家现任家主朱守德只是个玄法平平,擅耍刀的莽夫,他一心想振兴门庭,却终不得法,直到大约二十年前。”
裴峻问:“二十年前怎么了?”
店主接话道:“大约二十年前他家开始发迹,光是原先那宅子就不止扩建了三回。”
裴陵轻叹道:“人生际遇,果真难测。”
店主略带讽意地笑了声:“谁说不是呢。”
裴峻道:“那后来呢?”
“他家就这么风光了好些年,直到那天晚上,他家家主大摆喜宴迎娶年轻继室,喜乐奏了一天,直到子时才停下。没过多久,那宅子就起了大火。”店主声音渐沉,“那火起势很快,烧得又猛,没人能闯进去,也没人出得来。里头惨叫不绝,浓烟混着焦臭,那场面便是现在想来,尤还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店主话音忽一顿:“不过最可怖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位朱家家主在被活活烧死前,一直喊着的一句话。”
裴陵问道:“什么话。”
店主回忆着那晚的情形,回他道:“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裴陵连起来念了遍:“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店主道:“那晚我离得有些远,只听了个大概,大抵是这么喊的。”
“通天的冤魂?”裴峻跟着念了几遍,“通天的……通天塔?”
店主道:“塔不塔的却是不知,只知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听完这句话,当即变了脸色。”
裴陵心下一凛:“你方才说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全家都溺死了,莫非指的是江家……”
“是他。”店主道,“我在浔阳这地头糊了二十几年纸人,平日打过交道的玄门不在少数,绝不会认错。整日拿着把拂尘,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那位江家家主还有谁?”
裴峻越听越觉毛骨悚然,诸多线索似要连成一线。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玉生:“您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玉生轻摇折扇:“我这不正听得入神呢。”
店主又继续道:“不止那位江家家主听见这话后脸色不好看,就连朱守德的妹妹来替她兄长收尸时,听旁人提起这话,也是脸色大变。”
“他还有妹妹?”裴峻诧异,“不是说满门俱灭?”
店主道:“那位朱家家主有个胞妹,那日没来吃酒,逃过一劫。”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这位妹妹还真是命大呢。”
裴陵敏锐道:“兄长娶亲这般大事,胞妹却不来,如此说来,这对兄妹关系似乎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