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只要走进殿门去,他就会留下她。一切本就是他的算计,明晃晃的算计。
而她只要走进殿门去,她……就会心软。
乍认清这一点,月华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猛然惊恐地睁开了眼。
她不容自己仔细往深处去想,连忙将这念头驱除,扬起下巴,挺直腰肢,姿态昂扬走进殿里。
皇帝原本倚在榻上看奏章,自从听见昭仪到,便卧倒了,奏章塞进枕头下,将原本七分的病装成十分。
皇后坐在一旁,感到有一把极锋利的小刀以她不能察觉之快在她心上深深划了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些日子皇帝夜夜留宿月影殿,她虽然知道,但只是听人说。如今亲眼见皇帝如此,不由得瞬间想起月华还做贵人时的情景,以及这十一年来,他对待后宫不偏不倚的公平。
不偏不倚,雨露均沾,皆是因为无心的缘故。
皇帝是仁君,爱天下人,唯独对后宫女子,仁而无爱。
新进的妃子们不知道,她作为十一年前的旧人,却是知道的。
因为她见过他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
现在他心爱的女子踏着外面的月光走进殿来,比十一年前还要妩媚娇艳,衣袂飘动间,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仿佛连月亮都随着皇帝的心意,格外偏爱这女子。
皇后望着左昭仪进殿,面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母仪天下的雍容。
月华一路走来,目光一刻都不曾在梦华身上停留,仿佛看不见她。
她径直走到御榻前,向皇帝行了礼,才转身向梦华,微笑道:“三妹别来无恙。”
不称皇后,不行大礼,而称三妹。
皇帝没有表态。
不表态,便是最明显的态度。
梦华见如此,便微笑道:“二姐姐身子大好了?姐姐终于病愈回宫,妹妹真是为姐姐高兴。”
欲将月华衬得失礼。
然而皇帝……梦华余光悄悄望过去,向来崇礼的皇帝似乎并不将月华的失礼放在心上。
他睁着眼,却像盲了目。他天纵英明,却像愚不可及。
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装病的人,就好像皇帝的这场病只能由月华来治。
将来日子还长,梦华不急在一时。既然眼下皇帝宠月华,欲月华陪他,那她何必杵在这里碍事,平白惹得皇帝不悦。
十一年前她能让月华重病出宫,十一年后,难道就不能了么?
想到这里,梦华便笑道:“先前陛下不许人来侍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如今既然有昭仪在,臣妾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有用得着臣妾处,随时遣人来唤臣妾便是。”
皇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梦华告退。
皇帝将身子往里挪一挪,示意月华来榻上坐。
月华坐了,背对着他不看,轻声道:“真病了么?”
“你总不理我,我如何不病?”说着,他又犯恶心,险些要吐。
月华去握了握他手腕,有些烫,确实是发烧。
月华站起身,皇帝连忙拉住她手:“哎——”
月华道:“我去拿金盂。”
皇帝道:“你吩咐旁人来拿,你不要走。”
月华便又坐下。
皇帝虽发热无力,握着她的手却没松。
“说是接我来宫里养病,结果是你病了、还非要我来侍疾,这算什么?”月华问。
“算撒娇。”他说。
月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被他噎得一怔。
“你总不爱理我,我没办法,想了这么个主意——虽然不是故意生病的,但既然刚巧病了,想着是天意,就顺势而为了。”
“你以为弄我来侍疾,我就肯真的理你了么。”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说:“我不信你这么狠心,看我病着,还磋磨我的心。”
是。当年他病卧寝殿时她不舍得,如今,她也还是一样不舍得。
月华道:“就这么算计我,你真忍心。”
皇帝强撑身子坐起来,紧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不忍心。可是月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想要你的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再把心给我一次,好么?”他说着,双臂拥抱了她。因发热乏力的缘故,他上身的重量软软地覆在了她身上。
“你……”责备他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