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道:“孙婶娘,你这担心也忒多了吧?那可是神明,你啥时候见过神明反悔的哩?”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声。
“是哩!俺只听说过不答应的,没听说过反悔的!”
“就是哇。树灵要是不乐意,只管拒绝了就是。俺们谁敢压着树灵点头哩?便是县尊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哇!”
那老妇人没吭声,依旧是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似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景安也被这老妇人的话给弄糊涂了。
他有些不理解这老妇人的担忧是打哪儿来的。
神灵神灵,在大家眼里不该是最守信用的么?
他们既是应了,那便该是彻底应了的。
怎么会临时变卦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温声道:“大娘,您这份担心,恰恰最易招致不好的结果。”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草木鸟兽修行进阶,正需广积功德的。”
“与人为善,救民水火恰恰正是那功德的来源。”
“这树灵啊,自打生在这之后,便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心心念念的,也都是护佑它的子孙。”
“原是没机会表示,也没法子说给你们听。”
“如今好容易表达清楚了,你们却又因着各种担心,不肯领受这份心意,一味推拒,反倒是阻了它的前程。”
“它岂不是心生怨怼来,反倒招惹出不好的结果?”
老妇人听得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会这样呢?俺这也是,也是担忧俺们限制了树灵以后的发展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来,轻声道:“您,若您想拼力帮扶爹娘,您爹娘却只因心疼您辛苦,死活不肯受,最后连累的一家子都落了难。”
“您说说看,您这心里头……怨不怨?”
众人听了这话,都垂头思考了一阵,脸上冷不丁的浮现出一丝丝怨念来。
怨啊,怎会不怨?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因一句“为你好”硬生生掐断了,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憋屈?
所以,这多余的担忧,在树灵看来,竟是这般滋味?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争辩,她女儿赶忙拉住她劝道:“阿娘,快别说了!”
“那余香还在那摆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既是树灵心甘情愿给的,俺们受着便是了,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您以前不常念叨么?俺们都是树灵看着长大的,它们待俺们就跟爹娘一样。”
“那谁家爹娘会真跟孩子计较?不都盼着孩子好?”
“便是没大人这话,比照进这段关系里,您也该是明白的。”
四周乡邻也纷纷点头称是。
“正是这个理!你这担忧啊,俺看还是趁早受尽肚子里吧!”
“就是说哩,大不了往后年景好了,俺们就给树灵修个祠堂,年年香火供着嘛!俺可都听说了,这受了祠堂香火的神仙啊,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的!”
“没错!俺也听说过这个!”
一个汉子转头高声问道:“县尊大人,树灵可指明了在哪块儿动土最好?”
李景安抬手一指那香炉方才停放的位置:“就是此处。”
刘三笠才刚从那造辘轳的木工院子里走了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的怨气简直比那百年老坟里的冤鬼还要冲。
他恰好听见李景安这句话,立马踮起脚尖,抻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瞅。
这被榕树环抱着的土地颜色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潮湿一些,而被李景安指着的、立着香炉的那块地尤其黑深潮湿,好似能掐出水来。
若是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地下水源交汇之所,是掘井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解掘井要点的李景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都传言这位仙童是那孤星入命,和家人处不好的。偏偏这李景安还真是如此,不仅丧母,还与家中老父形同陌路……”
“难不成真如百姓私下传的,他真是仙童转世,非凡间俗子?”
正胡思乱想间,李景安忽然扭头望向他:“刘老,除了学生方才所言,您可还有要补充的?”
“啊?”刘三笠猛地回神,一时语塞了。
坏了,他光顾着钻牛角尖琢磨这李景安究竟是不是“仙童”托生的了!
方才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刘三笠下意识把脚跟落下,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胡乱的一转,思绪往前翻飞,去想那挖井的诸多关窍。
可那思绪才刚翻到第一项“挖井”上,先前分派活计时那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又立刻跃入他的脑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子好似被无数只横冲直撞的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厉害,不由得脸上黑气一重,晃了晃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