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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垂眸打量自己,他不觉得有什么,在魔域挣扎求生时,哪里顾得上衣服,碎成烂布勉强庇体就行了,然而又想起方才遴选,身边人华光灿灿,鬼使神差的,就没有反对。
于是穆无尘带着人,落在了青霄宫山脚的荣宝斋。
铺子是宫内对外经营的档口,即使是修士,也少不了穿衣用度,和人间有些生意来往,宫内制作出售养心安神的符箓,人间供给衣食材料,这铺子便是青霄宫的产业之一,青霄弟子不需要用银钱付账,只需出示宫中身份,月末由宫内统一则算灵石抵扣。
青霄弟子多多少少来过这里,陆晏却是第一次来。
他跟着穆无尘绕过雕梁画栋,走到专门接待贵宾的里间,多多少少有些新奇,结果刚一进去,便被墙上白金一片的布料晃的难受。
——青霄宫的审美,白衣滚金线,宽袍广袖,打起架来好看是很好看,却也很容易沾染血迹和污垢,是需要精心伺候的麻烦布料,和魔尊很不匹配。
要陆晏说,还是黑红好,血渗出来掺进布料,风一吹再结了痂,黑红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穆无尘却已经一眼瞧见了其中几批纯白带滚银暗纹的布料,丢出一块腰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照青霄宫的常见的制式,都给他来上几件。”
穆宫主发了话,当即有人上前替陆晏测量体型,裁缝们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陆晏被簇拥其中,老大不自在。
他不喜欢旁人近身,更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偏偏又不能对普通人发火,只能像个木偶似的站着,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而这店里的裁缝都是世代在青霄宫这里做活的,从牙牙学语到耄耋老人,没事的时候在店里聊天唠嗑,看得仙君多了,便也不怕了,在她们看来,陆晏不过是个尚且青涩的少年,个子都还没长全呢,什么仙尊魔尊的,有人问他年纪,陆晏老老实实作答,她们便摇头:“你这个年纪,身形有点偏瘦啊,得多吃一点。”
陆晏闷声不语,憋了一肚子气。
却见穆无尘又扯了一块布,俯身与老板交谈起来。
布料与店中其他的布料格格不入,绣花绣的不是祥云卷草一类的纹饰,而是各类修仙界灵果,不够端庄大气,花花绿绿却很是可爱,大抵是用来给小孩子穿着玩的。
难道给穆无尘当弟子,就要穿这样的衣服?
陆晏实在忍不住:“穆——”
穆无尘回头,清浅的看了过来:“嗯?”
陆晏将穆无尘三个字憋回去:“师,那个,师尊,我衣服很多,我不需要这个。”
“哦,你说这个?”穆无尘捻起布料一角,笑道:“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师兄的。”
说完,穆无尘继续垂眸挑选布料,他兴致很高,嘴角噙笑,任人看着,便知道他的愉悦。
陆晏眉头一跳,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片刻静默过后,他心中嗤笑:“师兄,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师兄?”
他刚刚赢了遴选,成了青霄宫主的开山弟子,这人也刚刚抽掉他的发髻,换成一枚白玉,他哪来的师兄?
……所以,那些专注认真的批注,那些小心翼翼的教导,还有那毫不吝啬的灵花灵草,有人先他一步,享受过了?
所以,在他蜷缩与暗无天日的地底品偿痛苦的时候,当真还有一个人,被师长百般照顾,小心呵护,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陆晏定定的看着穆无尘的背影,微眯起了眼睛。
这些正道中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人作呕。
徐有德装的正人君子光风霁月,将他骗的团团乱转,一片赤诚之心尽数喂了狗,直到剖丹废脉才幡然悔悟,现在穆无尘,也要来骗他?
甚至带他来选衣服,也不忘了给那人捎上一件。
恨不得将头顶的玉簪拔下来当场摔碎,陆晏深吸一口气,微微闭眼,平稳住呼吸,自我告诫如今只能蛰伏忍耐,且等到他重归魔尊位,这些戏耍他的人,徐有德,穆无尘,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
还没等他想完要如何如何,却见穆无尘忽然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这么长,这么胖,耳朵大概有这么长,对,对,就是这样。”
陆晏:“?”
照穆无尘比划的尺寸,大概能画出一个类似正方体的东西……
这玩意还是人吗?
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疑虑,陆晏装作乖巧:“师……师尊,您刚刚说我师兄?可我似乎从未听说过,您还收过弟子啊?”
见穆无尘回头与他对视,陆晏便避开视线:“弟子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犹豫,是否该去给师兄见礼?”
在视线没有接触的地方,陆晏眸光极冷。
——穆无尘但凡敢说一个是,日后劈徐有德的时候,定要匀给他一道雷!
却见穆无尘依旧摆弄着布料了,摆摆手:“不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师兄,只是玉兰峰只我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聊,我便养了些小动物解闷,胡乱称作弟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