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先前说云纹只有天子近臣能用,这来人还真是天子近臣,非但是近臣,还是宠臣。
燕昉。
邻国大安重臣之子,当年顾寒清遣兵直刺大安皇都,大安皇帝一连送了好几名质子来大雍,其中就包括大安丞相之子,燕昉。
此人成名已久,少年时就凭借诗词名扬天下,本朝几位大儒都对他赞不绝口,是大安丞相最喜欢的儿子。
后来此人在京中为质,没过几年,大安主动与大雍交战,几个质子也都成了弃子,一直到大安灭国,其他质子死的死伤的伤,他倒活得不错,一直跟在李修闵身边,很受喜爱。
顾寒清觉着此人心机颇深,不是个好相与的,也曾让李修闵与他保持距离,可李修闵喜欢,左右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质子,顾寒清就随他去了。
只是顾寒清到没想到,现在他成了孤魂野鬼,燕昉倒是好好坐在车中,来看他的埋骨地。
顾寒清心道:“这是做什么?我灭了大安,这人心怀怨恨,想效仿李修闵,也来鞭我的尸?”
死都死了,一个人鞭也是鞭,两个人鞭也是鞭,就算燕昉拖一车人来鞭,顾寒清也不在乎,他看着那人狐裘底下瘦骨嶙峋的腕子,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燕昉,我让你鞭,你鞭的动吗?”
这弱不禁风的模样,一鞭下去,别尸体没啥事,给他自己弄出个好歹。
可燕昉走下来,却是在顾寒清面目全非的尸体前站了许久,低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寒清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却见燕昉忽然蹲了下来。
他扭曲的手指包了块白的帕子,然后摸索着从顾寒清的尸身上,拿起了他的指骨。
顾寒清:“?”
恨他恨到鞭尸还不够,要拿他的骨头去煲汤?
却见燕昉将那指骨用帕子包好,就这么捧着,上了马车。
顾寒清:“?”
车轮咕噜咕噜的转动,或许是因为指骨的位置变了,顾寒清发现,他能离开乱葬岗,和着马车一起动。
顾寒清心中困惑,实在不明白燕昉要着骨头干什么,干脆穿入车门,就那么坐在了燕昉的对面。
燕昉将指骨带去了秀山。
这山就坐落在皇宫之后,是皇城风水上最大的依仗,顾寒清看奏折看累了,也常来此处登高望远,俯瞰皇城。
燕昉开始挖土。
他在秀山上寻了棵松树,挖了个坑,坑深却小,刚好可以放入一节指骨,随后,燕昉便将顾寒清的骨头丢了进去。
他将坑填平,找了个小木块压在土堆上,做了个极小的坟,旁人要是看见了,也不会想到这里埋了节骨头,只当是树上刚好落下来的木料。
顾寒清在树上看他。
这么小的一个坟,对燕昉来说却不太容易,他扭曲的手指按住铲子,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又站在坟前盯着木块看了许久,露出了个讥诮的笑意。
顾寒清:“……?”
费尽周折,将仇人的指骨带来山灵水秀的地方下葬,又对着坟头这样笑,燕昉失心疯了不曾?
却见那人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不得不抚着树干缓了许久,才轻声道:“顾寒清,都说要是没有骨头下葬,人死也不得安生,我冒险将你的骨头带出来葬了,我欠你的救命之恩,算我还清了。”
顾寒清:“???”
真失心疯了?他生前从来没待见过这邻国来的质子,他什么时候对燕昉有救命之恩了?
燕昉当然听不见他的想法,他垂眸看着顾寒清的坟:“说来也可笑,枉你聪明一世,错将豺狼虎豹当成孝悌贤良,今生投了胎,来世将眼睛擦干净,可别再看错了人。”
顾寒清心道:“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燕昉在他面前可谓谨言慎行,连大气都不敢出,顾寒清要他的命,也就是两三句话的事,燕昉连抬眼看他都不敢,谁料想死后胆子大成这样。
不过死都死了,也无所谓了,顾寒清心道:“错将豺狼虎豹当成孝悌贤良,他指谁?李修闵?”
燕昉是李修闵的宠臣,仰仗李修闵的鼻息过活,李修闵将他从质子堆里捞出来,算他半个恩人,现在倒是在他这个仇人的坟前指着恩人的鼻子骂?
可真有意思。
这边燕昉挖完了坟,也无意在山上多留,又坐着车辇下山去了,而顾寒清多了个活动的地方,秀山当然比乱葬岗热闹不少,他便没挪位置,安静的待在山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有骨头入土,他的灵魂却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仿佛世间还有什么遗愿未了,顾寒清想了想,大概是李修闵还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