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是真的站到了崖壁边缘。
摄政王断喝:“燕昉,你别动!”
燕昉恍若未闻。
他微抿着嘴唇,表情空茫木然,倒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顾寒清看在眼里,只觉莫名熟悉。
他曾见过两次这样的燕昉,一次是从秋猎大营上的刑凳上滚下来,一次是他书案上指套。
只是之前两次,青年都是不顾一切的向他请求,似乎笃定顾寒清能救他,这回,他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似乎觉得这次,顾寒清不会护着他,而会伤害他。
顾寒清略感荒谬。
——如果不护着燕昉,他能护着谁,旁边的那具尸体吗?
摄政王忍不住开口道:“燕昉,你先从那个地方退回来,我并不在乎金玉公子的身份,也不关心那两篇檄文,你——”
这时,他看见燕昉很轻的抿唇,旋即嘴唇微动,悄悄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话。
顾寒清读他的口型,艰难的辨认。
他说的是:“……我不是燕昉。”
他不是燕昉,身份是偷来的,名字是偷来的,顾寒清的偏爱,也可能是偷来的。
他没用过好东西,没用自己的身份被人爱过,他习惯了所有好处都是燕文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值得,他也还是害怕。
顾寒清的胸腔无声柔软了一块。
事到如今,之前燕昉的诸多破绽串联成线,譬如他为何不会磨墨,为何不爱吃大安御厨的菜式,又为何在席上莫名落泪,种种连接起来,他大抵能猜测出事件的全貌。
后世那个替他捡骨的矜贵青年不是金玉公子,而是邻国送来的替子,他未曾被好好教养,也大抵从未享受过大安奢华的一切,却被迫背井离乡,一步一步的,被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在前世的那么多顾寒清知晓的苦楚之前,他已经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而如今,青年站在崖边,微垂眉眼,弓弦垂在手边,十指却将弓弦掐的很紧,模样十足的可怜,顾寒清单是看着,就开始心软了。
顾寒清:“好,你不是,先从悬崖边过来,至于身份的问题,我不在乎那个,我们等之后再讨论。”
但是燕昉没有动。
他只是迟疑的停在崖壁前,任由长风吹动衣襟。
此时已逼近午夜,风比刀子还要冷,燕昉为了赴宴,又只是一身轻薄的鸾仪司官服,他不知是冷还是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还是固执的站在崖壁旁,许久不肯说话。
他在看顾寒清的身后。
此次宴会,摄政王轻装出行,并未大肆携带仪仗,可饶是如此,身边依旧跟着许多护卫。
这些人手持火把,火光将山头染成橘红色,个个整装肃容,而燕昉的下属早在顾寒清来的时候,便退至一旁,躬身行礼,不敢说话。
而从他挽弓射穿燕文瑾的刹那,他们的眸中就盛满了警惕,似乎深怕燕昉举箭,再不慎射中个什么。
——顾寒清是对他很好的顾寒清,但顾寒清也是摄政王。
容不得他人欺骗忤逆,说一不二的摄政王。
欺君罔上的罪名,燕昉前世在李修闵那里吃过一次,他绝不想再吃第二次。
况且,况且顾寒清说过的,他喜欢的,原本就是金玉公子的风骨与文采。
顾寒清忍不住叹气。
燕昉不是第一次这样,他大抵也知道如何去哄,便低头吩咐观止:“观止,你带着身后这些人,退至山腰处。”
观止一愣:“王爷?”
他虽不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但前方就是万丈悬崖,燕公子情绪看上去又不太稳定,还手握着弓箭,观止身为近侍,无论如何,都没有将摄政王留在这里的道理。
顾寒清加重语调:“退至半山腰。”
“……是。”
一连重复两遍,观止再如何觉得危险,也只得听从,他收拢军队,一声令下,将他们原路带了下去,停驻在了山腰。
于是,空空荡荡的山崖之上,只剩下了燕昉和顾寒清两个人。
顾寒清试探的推动轮椅:“这样可以了?”
这一回,燕昉没再后退。
他没后退,却也没往前,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似乎又觉得所有的辩驳都太过无力,便兀自囫囵吞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