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致于蒋妤常常觉得自己和蒋聿像是两件被遗忘在机场行李转盘上的行李,一圈又一圈地空转,看着人来人往,始终没人来认领。
如今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当事人的低调不妨碍全港岛的狗仔为了她这点破事集体高潮。
只要打开手机电视,或是路过报刊亭,铺天盖地都是几张耸人听闻的大字报——
【豪门恩怨再升级!上流社会顶级名媛二度被扫地出门!】
【禁忌之恋?前兄妹浅水湾大打出手,疑似因爱生恨!】
【豪车深夜飙车为哪般?揭秘蒋家大少与“妹妹”不得不说的香艳二三事。】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地爆料她如今正在酒店夜夜笙歌。此外也没能少得了蒋聿的名字,说他正满世界找人,悬赏金开到了八位数。
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演员们卖力挤眉弄眼飙着演技,台上人玩得热闹,台下人吃得开心,她却只想捂住耳朵逃离。
第四天下午,酒喝完了。
蒋妤顶着一头乱发,带上墨镜,披上风衣,丧着一张脸下楼去买烟。刚出电梯就被一道视线粘上了。
那是休息区的一角,坐着一个女人。
在一群穿金戴银、行色匆匆的过客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穿一件白色薄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老气的髻,显出一段消瘦得有些脱形的脖颈。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微凸,漏出的皮肤苍白,但眼神还算是温和的,带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见蒋妤的一瞬间,女人原本放在膝盖上绞紧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
这几天蹲点的狗仔不少,这副打扮的还是头一回见。蒋妤本能想要绕开,但女人已经冲了过来。
“囡……蒋小姐?”
蒋妤被她拉住了袖子,愣了一秒。
女人的手指枯瘦如柴,乍一看像是一条干枯的树枝,上面挂着几根风干的筋。她拉着蒋妤的手,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又在她拧起眉吃痛时急急松了力道。
大堂经理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见状脸色一变,客气地将人隔开:“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蒋妤没说话。
经理便对女人说:“如果您没有预约,或者不是本酒店的住客,我们恐怕要请您离开了。”
“我,我是来找人的。”女人慌忙摆手,语速很快,“我找蒋小姐。”
经理转向蒋妤,笑容滴水不漏:“小姐,是这样。这位女士已经连续两天在大堂等候,我们劝过几次,但……您看,是不是需要我们请她出去?”
她只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潮气。
蒋妤仍不做声。她静静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对方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殷切、哀求、温柔。
“不用了。”蒋妤向经理道了谢,对方立刻撤得干干净净。
又问:“你是……”
“蒋小姐,我是你……”这个词似乎梗在女人的喉咙里,她额上沁了薄汗,嘴唇哆嗦着,张口两三次才终于囫囵吐出来。“我是妈妈呀。”
蒋妤被这个词蛰了一下。
她其实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蒋聿把鉴定报告甩她脸上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秒钟起。
“认错人了。”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要把这层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我妈妈在美国。”
“认错了,是吗?”女人喃喃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有一丝不清晰的光亮,“那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蒋妤说,“你认错人了。”
女人飞快重新握住她手腕一翻,不顾她试图抽回的力道,将她风衣袖子往上捋。
“我不认错,你就是囡囡。你这里生下来就有……”
蒋妤猝不及防,被女人摸到了腕骨内里一颗朱红色的小痣。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正在被当众刮鳞去皮,肉白生生赤条条地翻出来,暴露在光下。
对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女人看上去紧张极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从那只老旧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半天才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泛黄的纸张,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病历单。诊断一栏赫然写着:【新生儿紫绀,疑似先天性心脏病。】
她小时候确实因法洛四联症做过开胸手术,胸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我……我看了报道。”女人语无伦次,“报道上说……说你出来了……说你和蒋家……”
“我是林佳慧,以前是养和医院的护士……当年……当年是我把你换给蒋家的……是姓苏的小姐找到我,我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connie。
蒋妤头晕目眩。
那个前几天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转头就把她行踪像卖废品一样卖给别人的connie。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难过……”女人眼眶红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都看到了,新闻上都说了,他们不要你了……那个蒋聿,他欺负你了是不是?囡囡,跟妈妈走吧,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去深圳,咱们重新开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你病得那么重,我也没钱给你治……我想着,蒋家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不就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