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热了,蒋妤偏了偏头,林佳慧没察觉,仍旧絮叨:“那时候你一生下来就这么点儿大,跟个小猫似的,哭都不会哭。医生说养不活了,让我把你扔了……妈妈哪舍得啊?妈妈就是去卖血也要把你养大……”
“后来啊……后来我想着,蒋家那么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别怪妈妈狠心,妈妈也是没办法……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蒋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她的头皮,像砂纸一样,一下一下,磨得人心里发慌。
蒋妤胡乱点头。
她不想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掉眼泪。
“现在好了,妈妈把你接回来了。”林佳慧说,“你放心,妈妈一定会对你好的,一定会把你缺的都补给你,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蒋妤说:“好,好。”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林佳慧没有察觉出她语气里的敷衍,仍旧念叨:“囡囡,妈妈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妈妈一定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放心,妈妈不会再把你送走了,妈妈以后就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家……”
吹风机又呜呜地吹出一股热风。
“囡囡?囡囡你在听吗?”
风筒停了。蒋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应该是刚才风温太热,她觉得额头很痒。
“嗯。”
“妈妈就知道你懂事。”林佳慧满意地笑了,放下电吹风,又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面霜,“来,擦点这个,这个好,我看广告上说那个明星都用这个,妈妈特意去屈臣氏买的……”
一瓶百雀羚。
蒋妤看着那绿油油的瓶子,喉咙里梗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
但也就是一点,敷衍着擦了一下。
林佳慧却很高兴,眉开眼笑:“对,就这样。我的囡囡长得这么漂亮,长大了一定能嫁个好老公,一辈子享福……”
蒋妤这下笑不出来了。
等到了晚上,她才知道这里治安到底有多乱。
半夜里被楼下吵醒,听见有人嚷着“抓小偷”,又是鸡飞狗跳的打砸声,动静闹得半个小区都不得安宁。
蒋妤翻了个身,听见对门有对夫妻骂骂咧咧地开了门,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往下赶。
很快,楼下又传来激烈的叫骂声,夹杂着痛苦的呼痛。
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呼呼刮过的风声,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叹了口气,又觉得这粉红色的床实在是太硬了,枕头太高,被子也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干脆摸出手机侧躺着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轰炸。
蒋聿或许正忙着满世界销她户,或者正搂着新欢在露台上看夜景,再或者在某个场子里鬼混。
她以前常在那时候去骚扰他,发一堆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或者直接购物车链接甩过去,配文通常言简意赅:【打钱】。
他通常再回一个【滚】字,紧接着就是转账提示音。
现在没人给她转账了。
杨骁那头分红虽然不少,但终归拿钱的感觉不大一样。一个是理直气壮的敲诈勒索,一个是小心翼翼的利益交换。
正胡思乱想,门把手忽然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蒋妤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很碎,是一种刻意踮着脚尖的碎,一点点蹭过水泥地,停在了床头。
黑暗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脸上,手指纤细,指腹粗糙。
蒋妤克制着心跳没有动。
那只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眉骨,停留在鼻梁上。
片刻后,极轻、极慢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再收回去了。蒋妤听见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次日清晨,蒋妤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
她走到窗边往下一看,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跟两个男人拉扯着,周围围了一群好事者,看热闹的、拍照的、伸着脖子的,什么样的都有。
女的破口大骂,男的反唇相讥,其中一个顺手扯了一把女人的头发,女人尖叫起来,一下扑到男人身上。
还有个小孩子站在边上哭,扯着一个大妈的衣服喊着:“奶奶,奶奶……”
“哎哟,”大妈甩开他,“一边去。”
“你看看你看看,”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对女人说,“你不要脸,你孩子还要脸呢。”
女人尖叫:“你放开他!放开!”
男人啐了一口,随手将小孩子扔进了绿化带里。
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女的大声叫骂,顺手摸了块板砖要跟人拼命,被人从后面抱住。
蒋妤站在窗边,皱着眉看着。
但这种事情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它们就像海岸线上的礁石,永远不规则,永远无常形。